苏清挑起了一边眉毛,回头看儿子。那个眼神很有意思——不是审视,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带着笑意的好奇,像是周末早上看见孩子自己翻出了一本旧相册,想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顾寻,”她朝儿子抬了抬下巴,“人家堵到医院门口来了,你不说两句?”
顾寻站在台阶上,口罩遮着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他看了他妈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无奈,像是习惯了她的这种语气。
“妈。”
“怎么啦?人家找你拍电影呢。”苏清的语气完全是闲聊式的,甚至带着一点点起哄的味道,“你们班那些女生不是天天刷那个TFBOYS、EXO的?这可是个出道的机会。”
顾寻把眼睛闭上了半秒,那个表情精准地传达了一句话:又来了。
胡泊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对母子的关系跟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苏清不是那种会替孩子做决定的家长,也不是那种会板着脸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的家长。
她更像是一个——用王玉文的话说——“能跟学生处成朋友的老师”。她跟儿子说话的方式,不像长辈对晚辈,倒像两个平等的人在打趣拌嘴。
苏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胡泊看见了。她伸手把顾寻的衣服正了正,然后退后一步,站到了和胡泊平视的位置上。
“胡导演,”她说,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一些,但依然温和,“我跟你不熟,但我认识玉文。所以你呢,至少人品没问题。”
胡泊的耳朵尖又红了一下。
“所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苏清继续说,“我们家这个人你也是看到了——我们家特别民主,自己的事儿自己决定,所以你得问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那个电影,要拍的是他,你跟他聊。他愿意不愿意,他自己说了算。”
说完她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自己走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她坐在那里,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着街对面的槐树,不催,不插嘴,也不走。就是等着。
胡泊忽然很羡慕顾寻。不是羡慕别的,是羡慕他有这样一个妈。
顾寻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和胡泊面对面。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他摘下了一边口罩绳,露出整张脸。那张脸在冬天的阳光下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颧骨上还带着一点未成年的绒毛,但下颌的线条已经硬朗起来了。嘴唇有点干裂。
顾寻的五官,是那种经得起细看的。
先看眼睛。他脸上最重的笔墨全在这双眼睛上。瞳仁极黑,乍一看是纯粹的黑,但如果在阳光下凑近了看,会发现最外层藏着一圈极淡的棕,像深水湖底沉着的一层矿脉,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有光线刚好打到某个角度的时候才会翻上来。眼型偏长,内眼角微微下勾,外眼角收得干净利落,不往上挑也不往下垂,刚好停在最合适的位置。睫毛不算浓密但足够长,垂下眼的时候会在下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避,安安静静地落在你身上,像一杯端平了的水,不晃,不洒,但你总觉得那杯水底下沉着什么东西。
鼻子是直而挺的,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很流畅,没有突兀的骨节转折,侧面看像一笔画下来的,干脆。鼻梁的高度刚好——够把整张脸的立体感撑起来,但不过分锋利,正面看的时候不会抢了眼睛的风头。鼻尖微微有一点肉,这让他的侧脸在冷峻之外多了一点少年感,提醒你他还小。
嘴唇偏薄,上唇的唇峰线条清晰但不过分锐利,下唇比上唇略饱满一些,刚好把整张嘴的弧度兜住。
眉毛生得好,浓但不粗野,眉形是自然的剑眉,从眉头到眉峰由粗渐细,眉尾收得干净。
额头的宽度刚好——宽而饱满,跟他收着的肩膀不同,他的额头没有任何藏着掖着的意思。
耳廓线条清晰,耳垂不大不小,冬天从外面进屋的时候耳朵尖容易红,跟他苍白的脸色形成反差,像是冷风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你那个电影,”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哑,“叫什么来着?”
“《金羊毛》。”
“你叫胡泊是吧?电影讲的是什么?”
胡泊咽了口唾沫。他跟无数人讲过这个故事,但这是第一次对着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讲,而且莫名地紧张。
“金羊毛是希腊神话里的一个东西。伊阿宋,一个希腊英雄——他父亲的王位被人篡了。篡位的人说,你想拿回王位?行,去把金羊毛找回来。金羊毛在科尔喀斯,远在天边,没人知道具体在哪儿,也没人相信伊阿宋能把它带回来。”
“他造了一艘船,叫阿尔戈号,召集了全希腊最厉害的人跟他一起出海。经历了巨浪、海怪、诱惑、背叛。有人死在半路上,有人中途离开。但伊阿宋从头到尾没有回头。最后他拿到了金羊毛。”
顾寻安静地听着。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他没有拢,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
这个时间段儿,胡泊不应该再准备《大象席地而坐》吗?哪儿来的《金羊毛》啊?
“但我的故事不是讲伊阿宋的,”胡泊说,“是讲四个陷入困境的人,听说满洲里动物园里有一头大象整天坐着不动,于是他们都想去看看。大象就是金羊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