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有两件急事火烧眉毛。其一,城东废窑埋伏暗哨,石头必须立刻转移;其二,旧米铺后巷的秘密死信箱彻底作废。既然柳巷已经被敌人渗透监视,城西老城区落入特高课掌控只是朝夕之间。
傍晚,庶务科完成一场简单的物件交接。松本的私人物品尽数装箱,挪至屋角存放。萧逸尘正式迁入科长办公室。厚重硬木座椅一落座,腰背便自然而然绷直。村田叼着香烟打趣他总算坐稳科长的位置,他只是淡然应答,一切还要等松本中尉伤愈归队再做定夺。
下班之后,萧逸尘没有径直返回自己的住处,绕道去往竹竿巷的当铺。
钱掌柜垂着头拨动算盘珠子。他将几张军票平铺柜台之上,说要购入消炎药粉与绷带,借口野外驻防使用,不要日军制式配发的物资。
钱掌柜抬眼飞快扫过他,不多发问,转身备齐包扎药材。递出药包的一刻,低声提醒:“近几日夜里街巷多出不少生面孔,并不像寻常做买卖的行人。”
“我知道。”萧逸尘接过药包,转身消融在沉沉暮色之中。
天色完全黑透,他换上黑布短褂与薄底布鞋,自后巷悄然出走。
今夜本只打算传递转移的口信。可穿行街巷之间,周遭氛围已然截然不同。江城的长夜比往日更为压抑死寂,就连野犬的吠叫都稀疏寥落,巡逻队军靴踩踏地面的声响,频次密了数倍。
他远远绕开明岗,行至城西一处无灯暗巷口。墙角拐角,一点明灭不定的烟头火光一闪而过——正是特高课布置的暗哨。
萧逸尘屏住气息,身体紧贴冰冷墙垣缓缓后退,改由巷道另一端迂回绕行。足足多耗费两刻钟,才辗转抵达城北废弃窑场。
石头守在仓库之内,听见脚步声瞬间攥紧袖中匕首,看清来人,才缓缓收刀。
“即刻收拾行囊。”萧逸尘压着嗓音,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天亮之前必须离开此地。向北行进,白杨村三里之外,有一座荒废山神庙,往后我们就在那里碰头。沿途务必避开城东窑场一带。”
石头匆匆把薄被、干粮往粗布包袱里面塞,简短发问:“出了事?”
“有暗哨。”
短短两个字,石头不再多言,手上收拾的动作愈发迅疾。
萧逸尘伸手帮他把包袱扛上肩头,二人在窑场门口就此分开。石头向着北边旷野前行,萧逸尘折返向南。走出几步他回头一瞥,月光之下那道单薄瘦小的身影,转瞬便消融在无边荒夜之中。
回到管控区内的居所已是后半夜。
萧逸尘脱下黑布褂仔细叠好,收进柜子夹层。他坐在床沿,将那份治安应急部署的条文在脑海里再度复盘。
六处暗哨,意在当场拿人;维持会密探四下散布,暗中搜捕蛛丝马迹;回溯旧年非战斗死亡卷宗,拼凑完整证据链条。三层罗网层层嵌套,一心要把潜伏在阴影中的人揪出示众。
山本的谋略城府,远非松本所能比拟。
萧逸尘平躺下去,闭上双目。
明日,他打算登门拜访山本夫人。先前茶会之时,对方便邀约他闲暇赴官邸小坐,还说要引荐几位东京同乡。
街头街巷到处是陷阱埋伏,可他偏要去到长官的宅邸客厅从容饮茶。山本布下的天罗地网,终究伸不进自己家的宅院之内。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响。指尖轻轻摩挲袖口暗藏匕首的纹路,一丝极淡的笑意浮现在唇角。
陷阱已然布设周全。
只是到头来,究竟谁才是猎物,谁又是执网的猎手,尚未有定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