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的指令传导得迅疾无比。当天下午，一份印有特高课内部·绝密字样的传阅文件便送到了庶务科。

萧逸尘从田边手中接过传阅夹，入目便是标题——《关于强化江城市内治安之应急部署》，落款赫然是山本雄一。目光飞快扫过正文：增设六处隐秘岗哨，布点交由行动科单独下达；所有一线岗哨每日报备全部异常动向，延误不报者以军法论处；宪兵队与特高课情报互通，维持会整套密探网络尽数划归特高课统一调度。

合上传阅夹，他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面色和平常处理公文时别无二致。

村田接过文件夹草草翻了两页，眉头当即拧起，压低嗓音暗自牢骚：“又是这套。”口中不停抱怨治安加压，到头来只会苦了底下人无休止跑腿加班。萧逸尘没有附和半句闲话，直接把传阅夹递向坐在角落的小林。

小林翻阅得极慢，一页一行看得仔细。合拢文件时抬眼望向萧逸尘，圆框镜片之后的目光异于往日，裹着一层浅浅的试探，仿佛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隐秘。

萧逸尘朝他微微颔首，随即垂首，继续核对桌上堆叠的物资台账。

心底早已明镜一般。这绝非寻常的城防治安调整。普通的布防，根本用不着接管维持会经营许久的密探眼线。这是一记清晰的警讯：山本已经不再信任原有巡逻体系，正在重新编织一张大网，目标直指某个特定的潜伏之人。

这套罗网，不是用来清剿城外游击队，也不是单纯搜捕地下党组织。清查地下党依靠户口核验与内线告密，无需在街巷缝隙密布暗哨。

这张网，是奔他而来。山本已经把一桩桩旧命案的碎片串联成型，布下诱饵，静待蛇出洞。

翌日正午，守备队之内已经传遍增设暗哨的消息。

食堂之中，萧逸尘端着餐盘坐在常坐的位置。对面村田扒拉着米饭，连连吐槽巡逻任务骤然加重。邻桌两名第二中队的士兵闲谈，一人说起城东仓库旁的废窑区域埋伏了暗哨，昨夜途经此处险些被直接扣押；另一人接口，柳巷后巷的破阁楼同样藏着值守人员，专门盘查深夜在外游荡的路人。

村田听得放下碗筷，连忙追问详情。萧逸尘低头抿着菜汤，每一字尽数收进耳中。

城东那片废窑，正是石头藏身栖身之地；柳巷后巷，则是当初刺杀山崎良夫之后，他脱身撤退的路径。

山本手下踩点的眼光毒辣精准，每一处落点，都对应着凶案现场与自己往日夜间行动的盲区。敌人没有大举封山搜巷，只是隐匿暗处静静蹲守，意图不言而喻——守株待兔，坐等猎物自投罗网。

午后回到庶务科，松本旧日副官过来，将村田叫出去核对过期弹药库存。偌大办公室，只剩下萧逸尘与小林二人。

小林忽然开口，语调平平淡淡：“山本少佐已经下令档案室，调阅全部军人非战斗死亡卷宗，就连一年前的旧案也一并翻查。”

萧逸尘笔尖没有停顿，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少佐认为，那些人死得蹊跷，并不都是意外。”

萧逸尘搁下笔抬眼。小林正望向他，镜片反射着室内天光，叫人辨不清眼底真实情绪。

“那依你的看法？”

小林摘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拭镜面，话语话里藏锋：“我只守档案卷宗。其余是非，轮不到我妄下定论。”说完拿起自己的饭盒，起身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屋内彻底清静下来。萧逸尘向后靠住椅背，指尖轻叩实木桌面。

小林这番话绝非无心闲谈。他本就是安插在此、听命于山本的耳目。今日刻意吐露内情，要么是奉少佐之命前来试探，要么便是他内心摇摆，暗中递来一句警示。

无论属于哪一种，信号都无比直白：山本撒开的罗网，正在缓缓向内收拢。

可他并非坐以待毙。山本明面上落子布局，他自有暗处的应对之法。罗网针对的是夜里行动的暗杀者，只要自己暂时敛息蛰伏，不再夜间出手，就算山本把江城土地一寸寸翻掘，也寻不到半分实证。

只是长久按兵不动亦非万全。诱饵长久不见猎物上钩，山本必然改换别的手段。投毒、制造意外、定时爆破，这类手段不必亲身夜行便可成事。但那都是往后要考量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