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官道，咕噜噜轻响，车壁将寒风隔绝在外，只余车厢内笼着的淡淡暖意。秦惜言靠在软枕上，强撑一夜的精神一松，倦意便如藤蔓般缠上来，眼皮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顾清羽自上车便别过脸，静静地瞧着厚厚青毡车帘，车窗外的晨曦残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先前在宴会中，两人明明配合无间，似一对恩爱夫妻，如今出了宫门，在这小小的车厢内，两人分坐两端，却如同陌路，与席间判若两般。

车马打了个小小的趔趄，顾清羽不防备，往前微微一倾，却听得旁边“咚”的一声闷响。顾清羽转头去看，却原来不知何时秦惜言已歪倒在车厢壁上，沉沉睡去，额头磕在坚硬的车厢木板上，也未察觉，只眉头微蹙，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顾清羽看着她摸索着，揉了揉额角，又在颈后摸摸索索的，将斗篷上的风帽盖在头上，然后垫着风帽，将头重新靠回车壁，呼吸匀净而绵长。宽大的风帽将她因宿醉和困意而泛着浅红的脸颊整个遮住，只露出小巧的鼻尖和淡粉的唇瓣，她一向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弯了下去，整个身躯蜷缩在斗篷中，像是一个毛茸茸的雪球。

顾清羽重新别过脸去，依旧静静地瞧着厚厚青毡车帘，连姿势和神情都未曾改变。

马车行至安王府门前停下，顾清羽起身下车，秦惜言听着动静也醒了来，睁着朦胧的双眼，由夏菡和春芷扶着，入了府门。两人一同走入垂花门，门后矗着缠枝莲纹青石雕花照壁，绕过照壁，他向东、她向西，两人同府不同院，同行不同心，宫宴上的种种似乎都只是一场梦，如今天亮了，一切又回归平常。

秦惜言熬了一夜，此时困极了，早膳也不顾得用，卸了钗环，换衣服的功夫就沉沉睡去，春夏秋冬轻手轻脚把她衣服换下，掖了被褥，悄悄退了出来。春芷和夏菡也跟着秦惜言熬了一夜，秋苓打发她们歇着去了。五位姑娘和几位管事来拜年请安，秋苓也都打发了，然后和冬筠一起，将明日归宁礼的单子又对了一遍，便先让刘福置备了，等秦惜言醒了看过再做增减。

这一觉直睡到未时初刻才醒，秦惜言用了一碗清粥配几样精致小菜，才觉缓过神来。秋苓端上烫好的梅子茶，低声道：小姐，明日归宁，您看看礼单，是否还有增减？

刘福和秋苓办事一向妥当，秦惜言接过礼单看了，也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让她们按照单子准备了。

提起归宁，秦惜言才突然想起来，昨日她与顾清羽生了龃龉，将他骂了那样狠，忘了明日还要归宁呢，他不会又趁机出什么幺蛾子吧。秦惜言越想心越沉，其实她昨日因着玉兔暖手筒的事儿，心中有气，偏偏顾清羽又提钱嬷嬷事怪她狠辣，话赶话的，就把他骂了狗血淋头，当时只顾着痛快，忘了还有归宁这回事儿了。再加上昨日宫宴上，得知他送暖手筒一片真心而非有意作践，席间他又多加维护，早生了愧疚之心。原想趁着在马车之上，缓和几句，偏她困极了，竟将正事忘了，此时不禁懊悔。秦惜言终究是怕他趁机刁难，让父兄担心，因此想着不行去见他一次，于是嗫嚅道：“嗯......他......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