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羽拢了拢狐裘领口，避开街角被风吹下的碎雪，踩着青石板路信步前行。腊月的街市最是热闹，糖画儿的甜香混着烤栗子的焦香扑面而来，穿蓝布棉袄的货郎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竹筐里的绒花颤巍巍晃出几分活色。他微微侧头，见墙根下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捏面人的老汉，那老汉手指翻飞，转眼便捏出个粉雕玉琢的胖娃娃，引得孩子们拍着小手笑闹。

这鲜活气儿倒比府里那些刻意的温柔乡顺眼多了。顾清羽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快些许。

正走着，忽闻前方一阵喧哗。他驻足望去，见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拽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粗声粗气地嚷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欠了赌坊三两银子，就得拿你去抵债！”那小姑娘哭得抽噎，死死抓着身旁老妇的衣角，老妇急得直跺脚，却只敢哀求：“求您再宽限几日吧……”

顾清羽眉峰微蹙。他自小锦衣玉食，虽知民间疾苦，却少见这般直白的窘迫。正欲让无期上前解围，却见斜刺里冲出个穿宝蓝色比甲的少女，叉着腰喝斥：“光天化日抢人不成！她爹欠的债凭什么拿女儿抵？我看你是活腻歪了！”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灵动，手里还提着个食盒，想来是哪家的丫头出来采买。

汉子被她气势唬住，愣了愣才骂道：“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多管闲事！”说着就要推搡。少女却不退让，从食盒里掏出个银锭子掷过去：“三两银子是吧？拿着滚！再敢来纠缠，小心送你去官府吃牢饭！”汉子捡起银锭子掂量着，悻悻瞪了那母女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妇拉着小姑娘跪地磕头，少女忙扶起她们，笑着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快些回家吧。”顾清羽看着她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心想，这丫头骂起人来真凶，不过心地倒是良善。

顾清羽转过街角，这边与热闹主街相比稍显冷清，只有三三两行人，却是顾清羽最喜欢的去处。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油亮，倒映着两旁斑驳的砖墙，墙头上探出几枝冻得发红的腊梅，冷香幽幽。古玩店、旧书坊、笔墨铺挨挨挤挤地列在两侧，门楣上挂着褪色的幌子，倒比主街的朱楼画栋多了几分古意。

一路走走停停，也不急着买什么，只是随性看着。直到在一间老旧铺子前，顾清羽见架上物品有些意趣，便不觉踱步进去。

他行至靠窗的博古架前，驻足拿起一只青瓷小洗，指尖轻拂过釉面，细细摩挲着边缘的细碎开片，眉眼微垂，透着几分随性的兴致：“这是越窑旧物吧？釉色莹润，开片自然，只是口沿缺了一小块，可惜了完整品相。”

掌柜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常年做旧物生意，见惯了各色人等，一眼便瞧出顾清羽气度清贵，却无半分骄横之气，心知是懂行的雅客，连忙上前拱手，语气谦和：“公子好眼力！这的确是前朝越窑小件，当年是文人案头清供，流传多年难免有残，如今市面上，这般釉色的真品已是难寻了。”

顾清羽轻笑一声，将青瓷洗放回原处，并不强求，转而看向架上一卷半展的旧画，画卷微微泛黄，画的是冬日寒林图，笔墨疏淡，意境清幽：“这幅寒林画，笔墨清淡，无落款，却有几分画意，不是俗手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