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惜言虽自小被秦家娇惯，但也规矩极严，每日里琴棋书画、读书写字、女红礼仪，还要跟着嫂嫂们学习管家理事，一日不得清闲。如今出嫁王府，又与顾清羽分了院，院内又都是她的陪嫁，原想着以后自然都是逍遥自在日子。却忘了，她身为王府的当家主母，每日琐事何止上百件。

其一，她初入王府，人事调配和各处关系生疏，需得尽快摸清王府上下情况，与各处管事打好交道，才能让王府事务运转顺畅；其二，她刚掌中馈，务必需要尽快熟悉账目，了解王府各项收支情况，以便更好地管理王府财务；其三，临近年底，各项人情往来都需着手准备；其四，各处田庄、商铺的庄头、掌柜都来结算收成、提交账目；其五，王府人口众多、庭院广袤，每日里吃穿用度、人员调度、物资调配等等大事小情更是繁琐......秦惜言直忙的米不沾牙、水不沾口。

不理家不知道，如今一看各类账目才知王府外面看着光鲜，内里脏污混乱一片。田庄、铺面账目混乱、收成明显低于市场，显见是有人做手脚。就拿城南那处百亩良田来说，账册上记着亩产三石，可按市价折算，同等地力的田庄亩产少说也有四石五斗，这中间竟差了近三成。再翻查铺面账目，西街绸缎庄地处闹市，盈利却年年减少，冬衣旺季本该盈利三百两，账上却只记了一百五十两，底下还压着几张模糊的采买单据，墨迹晕染处隐约能看出数字被人用淡墨改过。

不止外面亏空，只说府内，外院还好，倒是事事明白、账账清楚；但内院采买混乱、物品领用无度、浪费贪腐比比皆是。顾清羽的翠竹轩还好，其他各院简直是一片混乱。丫鬟婆子偷拿绸缎、布匹、瓷器、香料，或是私用，或是带出府变卖；厨房采买更是黑洞，采买婆子与外头商贩勾结，虚报物价、以次充好，一斤肉报三两价，一担柴报五担钱，每日饭菜剩余无数，却依旧申领足额食材，剩下的粮肉尽数被下人私分。冬日炭火领用无度、月钱发放更是混乱。各院冗余丫鬟、婆子数十人，吃空饷、混日子，整日无所事事，反倒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更有甚者，夹带私物、与外院下人私相往来，甚至将府中消息泄露给外头，毫无规矩可言。

产业与庶务的乱象，根源全在人事。王府上下，从管事到杂役，早已拉帮结派，各自为营，老资格的嬷嬷倚老卖老，年轻丫鬟则见风使舵，偷奸耍滑成风。只账目上就有如此多的问题，内里实际情况恐怕更甚，直看的秦惜言头痛欲裂。

秦惜言有意立即整改，奈何临近年底，事情千头万绪，也不能一蹴而就。尤其现今第一要事，便是府中仆从管理。她与顾清羽分院而居，若府中之人不服管教，将两人私事泄露出去，将来便是祸患，务必需要严加管束。但各类事务也不可不管，因此先让人暗中彻查大管家刘福。顾清羽逍遥自在，从不理俗务，府中内外全由刘福打理，对于产业和庶务乱象，他不可能不知，不是渎职，便是他也参与其中。其次，对于外务产业，亦不敢打草惊蛇，让他们有了防备，只说账目混乱，票据不清，让他们写明白些。然后，关于年底的人情往来，向来有刘福总管，看账目也无甚问题，因此还交由他主理，秦惜言裁夺。而秦惜言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内院人事的彻底梳理上。

这日早饭毕，秦惜言便在花厅的黄花梨太师椅上坐定，执了花名册，召各院管事携着手下的嬷嬷和小丫头前来拜见，逐一问了各自的差事。凡年纪过大、手脚不便者，许其领月钱归家养老；对那些冗余闲散、只会搬弄是非的，直接发卖。如此裁减了六十余人，府中仆从精简至一百五十人，留下的这些，也需重新核定差事，明确职责，各司其职；更要重新制定规矩，多加约束。

秦惜言端坐后院正厅上首，素帘垂落，内外分明。阶下内外院管事、嬷嬷、大丫鬟齐齐垂首，屏息静听主母训示。她声音清和，却字字如钉，落于堂中：

“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别的，第一便是理一理府里的规矩。从今往后，府中上下，无论外院内宅，一体遵行，违者重惩，绝不姑息。”她顿了顿，目光清锐，缓缓开口：

“入我王府，食我俸禄，便要一心向主。欺上瞒下、阳奉阴违、勾结串谋、中饱私囊者，杖责发卖，永不复用。唯有忠心踏实、守职尽责之人，方能长久立足。”

“主子的事儿，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主子的起居、言语、心事、往来，皆是私密，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不得随意揣测、不得内外私传，更不许嚼舌根、搬弄是非、挑拨主君关系。口风不严、乱嚼主子私事者，泄密罪论处，杖四十，或送官法办，或发卖至苦寒之地，绝不姑息。”

“外院男丁，非奉主母或王爷手谕，敢擅入内院者，无论职位高低，杖二十，即刻发卖；内院丫鬟婆子，若无正当差事，私与外院仆从言语交接、传递物件者，同罪论处。府中消息，凡涉主子私务、内院情形，皆属机密。纵是夫妻主仆，亦有当言与不当言之别。内外传递消息，须经内外管事登记备案，非经许可，片纸不得出内院，片言不得入外院。”

“记清楚：忠心，是立身之本。守口，是保命之要。管住自己的腿，不到不该去的地方；管住自己的嘴，不说不该说的话。谁能做到，王府便容谁、赏谁。谁若触犯，休怪本妃无情！”

话音落下，满厅寂静。一众下人齐齐躬身：“奴才 / 奴婢谨遵王妃教诲，誓死恪守，不敢有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