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丫鬟缩着脖子:“王妃娘娘,刘婆子她又把自家的小孙子带进育婴堂了,说是今天没人看,可堂里已经满了七个娃娃,垫子上都坐不下了。”
苏锦绣把碗往桌上一砸:“刘婆子是哪个?”
“就是后院管洒扫的那个,个子不高,嗓门挺大。”
“带我去。”苏锦绣站起来,一抹嘴,扭头对沈星落说,“你吃你的,我去去就来。”
说完跟着那小丫鬟就出去了。
沈星落端着碗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
她听见苏锦绣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紧接着就是一道大嗓门响起来:“刘婆子!育婴堂的规定是每个娃娃登记在册才能送进来,你把自家孙子混在里面,万一磕了碰了算谁的?
再说了,堂里就那么大地方,七个娃娃已经转不开身了,你这个小胖孙子往地垫上一坐,别的娃娃绊一跤怎么办?赶紧抱回去,下次提前报备,按分配到的名额来。”
那刘婆子想争辩,苏锦绣又补了一句:“你想想,七个娃娃挤在一起,你家小孙子反而更容易被踩着。回头,我让王妃加一排小凳子,有临时送来没有登记的,坐在外面也能看见里面的动静,行不行?”
刘婆子连忙应了。
沈星落把碗里的粥喝完,走到窗前往外看,正好看见苏锦绣叉着腰站在育婴堂门口。
刘婆子老老实实抱着小孙子退出来,旁边几个洒扫的丫鬟都低着头,没人敢吱声。
苏锦绣转身回屋,见沈星落靠在窗边看她,咧嘴一笑:“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厉害。”沈星落真心实意地点头,“有了你,我真是如虎添翼。”
苏锦绣得意地甩甩袖子,坐回去喝她那半碗粥,喝着喝着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我刚才看那刘婆子抱孙子那模样,想起我一路进京看见的事情了。
你不知道,我从江南北上,沿途住了好几家驿站,见到不少带着孩子赶路的官眷。有的夫人在驿站里喂孩子,旁边丫鬟婆子围了一圈,你猜她们说什么?”
沈星落挨着她坐下:“说什么?”
“说羹汤太烫了,换一碗凉的,这布料太糙了,换一块软的,这奶娘太胖了,换一个瘦的。”苏锦绣捏着嗓子学了几句,然后又恢复自己的声音。
“可那个孩子明明饿得一直哭,她们没一个人去抱抱那个娃娃。我当时就跟我二哥说,京城里的夫人是不是都这样?讲究排场和面子,把孩子当摆件似的。”
沈星落没回答,但心里是认同的。
她开办婴语学堂以来,接触的贵妇也有好多,确实有不少人是把孩子完全丢给奶娘,自己只管出门应酬时把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出去给别人看。
孩子真正需要什么,她们未必清楚。
苏锦绣继续说:“到了京城,我才算开了眼。昨天来王府的路上,马车路过两条街,我瞧见那些贵妇出门,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镶在身上。走两步路要丫鬟扶,说两句话要用帕子掩嘴,笑不露齿,我看着都浑身冒鸡皮疙瘩。”
“哈哈,那你可要在这里住久一点了。”沈星落笑着给她添了半碗粥,“往后,看这些热闹的日子还长着呢。”
苏锦绣一听这话,脸顿时就垮了,拿筷子戳碗里的咸菜:“唉,说起这个我就头疼。我爹说让我在京城待个大半年,把京中的贵女风范都学明白了再回去。
你是不知道,出发前我娘把我叫到她面前,拉着我的手哭了一场,说‘锦绣啊,你这个性子在江南横冲直撞也就算了,京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给我收敛点脾气。”
沈星落笑得差点呛到了。
“然后呢?”她擦了擦嘴角。
“然后我就被我爹塞进马车送过来了呗。”苏锦绣把筷子一丢,两手一摊,“反正我在京城举目无亲。噢不对,现在有你了。你要是没在这儿,我怕是第二天就卷铺盖跑回江南了。为了你,我忍了。”
沈星落听了后半句话,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来到这个世界快半年了。
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人坐在她对面,跟她说:“我留下来是为了你。”
“那你就好好待着。”沈星落抬起脸,笑了,“学堂交给你管,我放心。第三期学堂就快要开班,我正愁学员名册和授课的时辰表没人替我排。你来了,我省了一半的心。”
苏锦绣听她这么说,一拍桌子:“都包在我身上!我昨晚上就盘算好了,每期五个学员,每次讲什么内容讲多久,都要定规矩。你只负责讲课就完了,其他事情,都交给我来管。”
“你管得住?”
“呵,”苏锦绣挑眉,“我爹在军营跟那些兵痞子讲道理的时候,我就蹲在帐子后面听。论讲道理,我还从来没输过。”
两个人窝在房里说了大半个时辰的闲话。
苏锦绣说着说着,靠在沈星落肩上打了个哈欠:“我困了。昨天赶路没睡好。”
“那你回去再睡一觉。”
“不回去。”苏锦绣闭着眼睛,蹭了蹭她的肩膀,“就在你这儿眯一会儿。你别动啊。”
沈星落果真没动。
她转头看着苏锦绣。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下午,苏锦绣醒了之后去找张公公要了名册,自己趴在桌上把上一期学员的考勤抄了一遍,又画了个新表,把第三期预报名的人分了三栏。
沈星落路过,看了一眼,那字迹虽然说跟狗爬似的,但意思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这字……”沈星落欲言又止。
“我爹说了,能打仗的女人不用写字好看。”苏锦绣头也不抬。
沈星落笑着出了门,走到育婴堂门口蹲下来,跟一个正在啃布老虎的小丫头碰了碰额头。
那小丫头“咯咯”笑起来,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娘娘”。
傍晚的时候,苏锦绣把排好的课表往沈星落手里一塞:“等第三期开课了,我就坐学堂角落的那把椅子上。课堂上的秩序,都归我管。”
沈星落低头看着那张纸,笑了一下,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好。那往后,你管大人,我管娃娃。”
苏锦绣冲她挤眼:“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