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我说。
他把发现写成了论文,寄给世界各地的音韵学家。
松本枫说,其中一封,寄给了我的祖父。
祖父说,
那封信里夹着一片字影,
只要对着光看,就能看见一个在生长的字。
他给论文起名《会生长的字》。
松本枫说,我祖父在信里批了一行字:这是个活物。
那封信还在吗?
松本枫说,
在我祖父的保险柜里,他说,等那个学者的儿子来取。
我没说话,攥紧了怀里的檀木匣。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秦岭的隧道一个接一个。
蓝凤忽然说:过了这片山,就是河西走廊了。
江瑶从怀里取出那方绣着字的女书帕子,
叠好,递给我:带着。
到了敦煌,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就看一眼。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帕子上细细的针脚,
像碰到了什么温的东西。
谢了。我说。
江瑶没答,转头看窗外。
小籀忽然说:本籀也留了一句话给主人。
她顿了顿,难得认真,字在,人就在。
车过秦岭,雪落了下来。
小籀难得安静,趴在车窗上看雪。
她忽然说:
主人,本籀检测到,很远的西方,有很强的信号。
什么信号?
像是……书的声音。
小籀歪着头,很多很多书,在被烧。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低声说:那我们就去,把火灭了。
车窗外,雪还在下。
我把帕子和残页贴胸放好,阖上眼。
同一时刻,灵界深处。
一座无边无际的殿堂,殿堂里是望不到头的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立着线装书,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
《永乐大典》。
一团由墨与光组成的人形立在书架前。
他伸出手,指尖抚过书脊,书页哗啦啦地翻开,
成千上万个字从书页里浮起来,像萤火,又像飞灰,
汇成一道光流,
落进他掌心的一个漩涡里。
书架开始融化,木料变成墨,墨又凝成字的形状,
一个字一个字地,熔铸成一把钥匙的雏形。
他身后,一道玄色的影子浮现,是玄虚子。
他垂着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禀熵主,江南的字蛊,已种下七成。
七成。
那团人形重复了一遍,指尖仍抚着书脊,够它自己爬了。
那个姓李的小子,身上的字已经渗进皮肉。
到了敦煌,它自会找上门来。
玄虚子垂着头,没敢接话。
文明格式化密钥。
那团人形开口,声音像无数个人叠在一起,
还差最后一个字。
哪一个字?虚空里有人问。
敦煌月牙泉下,压着的那一个。
敦煌。月牙泉边,鸣沙山下。
夜风卷起细沙,沙丘在月光下像凝固的海浪。
泉水弯弯,映着半轮月亮。
四下无人,只有风声。
沙丘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上拱。
细沙簌簌地滑落,露出一角青绿色的锈迹。
那是一张面具,青铜铸成,双目凸出,如两根柱子,
直直地指向天空,像一双千里眼,正从地底望向夜空。
面具的眼眶里,一个细小的字,亮了起来,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鸣沙山的方向,传来低低的嗡鸣,像一整个沙丘在呼吸。
传说鸣沙山的沙,遇风则鸣,千年不歇。
此刻那声音里,却夹着一点别的东西,像字,又像叹息。
月牙泉边,我背着行囊,一步步走过来。
我手腕上的金文在风里明灭,
左手手背的字印纹发烫。
我站在泉边,望着沙丘上那半张浮出的面具,轻声说:
爸,我来了。
风卷起细沙,从我脚边流过。
身后,蓝凤的声音顺着风传来:220窟,就在前面了。
第二卷《敦煌画劫》,即将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