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南京西站。
队伍出发得毫无排场。
陈寅生扛着活字盘,箱子里装了小半箱字模,边走边骂:
老子印了一辈子字,头一回出远门带这么多家伙什。
江瑶的绣线匣子挂在腰间,屈重背着古琴。
蓝凤背着竹篓,篓里是蜡染布和药罐,
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看看天,像在认路。
小籀飘在最前面,一会儿说往左,一会儿说往右。
蓝凤在站台上摊开一幅蜡染布,
布上绣着一条从南京一路蜿蜒到敦煌的路,途中的兰州、
酒泉、柳园,各绣了一个小点。
这条路我走过两回,她说,
哪里歇脚,哪里有水,都在这布上。
蚀文会的眼线再多,也拦不住认路的布。
松本枫的行李箱一过安检口就炸了。
拉链崩开,滚出十包火锅底料和一把未开刃的胁差。
他面不改色地九十度鞠躬:
此去凶险,特备活该底料,以慰军心!
老子的军心用不着你的活该!
陈寅生抄起一包火锅底料看了看,嗯,麻辣的,凑合。
此刻,我们应该干冰!
松本枫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郑重其事。
干杯就干杯,什么干冰!
陈寅生把自己的保温杯掏出来,两杯一碰,砰的一声,
他手一滑,杯子飞出去,砸在车窗上,又弹回来,
扣在他自己脑门上。
报告!
小籀在半空宣布,
干冰仪式完成,我方队长头部受创,军心大振!
大振个屁!
陈寅生捂着脑门,
蓝凤阿婆,你说这日本小子是不是欠收拾?
蓝凤笑眯眯地摸了把松本枫的脑袋:
娃娃,你那个活该,我闻着是正经贵州辣椒,还行。
贵州辣椒!
松本枫眼睛亮了,阿婆懂行!
陈寅生拆开一包火锅底料闻了闻,
忽然郑重起来:这味儿,正宗。
回头路上涮一顿,算过年了。
上了车,
小籀抢过导航,
十秒钟后,
车内响起机械女声:
已为您规划路线,目的地:月球,预计耗时三百年,
请系好安全带。
你给我改回敦煌!四人齐声吼。
好吧。
小籀嘟囔,人类真没幽默感。
对了蓝凤阿婆,本籀的脸还是蓝的!上次染的!
好看。
蓝凤笑,蓝脸娃娃,跟我的蓝靛一个色。
小籀高兴得原地转圈,转了两圈,一头撞上行李架,
若无其事地扶了扶唐装领子:
本籀刚才是故意的,测试车内稳定性。
车开出南京城,沿长江一路向西。
蓝凤在副驾摊开蜡染布,讲敦煌:
莫高窟,
开凿于前秦,
一千多年,七百多个洞窟,四万五千平方米壁画。
藏经洞是1900年王道士发现的,
五万多卷经卷文书,当年被各国探险队搬走大半。
我爸就是研究藏经洞文书的。
我说,他手记里写,敦煌藏经洞,熵字墨痕,勿追。
可你还是要去。蓝凤说。
勿追两个字,拦不住我爸,也拦不住我。
我望着窗外的长江,
我爸死在220窟,
我妈的消息也在220窟,我总得去看看,那里头到底有什么。
松本枫忽然接话:我的先祖阿倍仲麻吕,也是这么个人。
他留在大唐五十年,官至安南都护,写了一辈子汉诗,
最后想回日本,船遇风浪,长安传来他溺死的消息,
李白为他写了一首哭诗。
结果他又活着回到长安,继续做他的官。
他顿了顿,认路的人,死不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松本枫忽然开口:我在京都大学图书馆查过资料。
三十年前,
有一个中国学者,
在敦煌临摹壁画时,
发现了一种会自己生长的墨痕。他给那个字取名叫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