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虫的磨牙声越来越密,黑暗里像有一整片虫海在蠕动。
我后退两步,背抵上漆案,掌心里的帛片烫得几乎握不住。
守中,怎么办?
陈寅生已经把活字盘护在胸前,
这虫子杀不完,咱总不能站这儿等它啃吧?
我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着帛片上的字,又看看漆案上那摞蝌蚪文竹简,
忽然把帛片往竹简上一按。
帛书的墨字与竹简的蝌蚪文碰在一起的瞬间,
一道紫气从交叠处炸开。
紫气冲天而起,大殿穹顶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天。
天幕上浮着一幅画:函谷关旧址,苍茫暮色,
一个老者骑着一头青牛,正慢慢走向关外。
牛蹄下紫气升腾,铺成一条通往西天的路,路上霞光万道,
把半个天空染成紫色。
紫气东来。江瑶轻声道。
就是它!
我眼睛一亮,老子出关的那道紫气!它还没散尽,它还在!
紫气从穹顶倾泻而下,绕过虫海,在我们面前铺开一条光路。
纳米虫碰到紫气的边缘,像被火燎到,嘶嘶地缩回黑暗里。
我第一个踏上光路。
小籀从手机里蹦出来,兴奋地直蹦:骑牛!骑牛!
老子爷爷骑牛,咱们也骑牛!本籀给你们变一头!
她小手一挥,光路上地凝出一头全息青牛,鬃毛飞扬,
威风凛凛。
我眼睛一亮,翻身上牛。
然后我整个人地穿过了牛背,结结实实摔在光路上,
屁股蛋子疼得我龇牙咧嘴:小籀!你这牛是假的!
全息牛当然是假的!
小籀理直气壮,本籀又没实体,变出来的牛当然也没实体!
你要怪,就怪你自己没长全息屁股!
陈寅生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全息屁股!这词儿老子能笑一年!
江瑶面无表情地绕过地上呲牙咧嘴的我,丢下两个字:
光路尽头,景象一转。
眼前是一座高大的封土堆,土色苍黄,像一座小山。
封土堆前立着几顶帐篷,帐篷上印着字:2000年,
灵宝西坡遗址考古队。
黄帝陵?
陈寅生愣了,怎么追到这儿来了?
不是黄帝陵。
我蹲下来,看着封土堆前一块残破的石碑,灵宝,铸鼎原。
传说黄帝在此铸鼎,鼎成,乘龙升天。
两千年的考古队在这儿挖了十几年,
找的就是黄帝时代的痕迹。
紫气把咱们引到这儿来干什么?江瑶问。
我顺着紫气的方向看去。
紫气绕过封土堆,钻进一顶帐篷里,
在帐篷里一卷一卷地盘旋,最后落在角落一只青铜祭器上。
那只祭器不大,巴掌高,形制古朴,器身上刻着一圈纹饰。
我凑过去看,器身上的纹饰很怪,一串奇怪的符号:有圆点,
有弧线,有交叉,像鸟爪踩在泥地上留下的印子。
鸟迹文。
屈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器身上的符号,模仿鸟兽踏过的足迹。
跟仓颉碑上的字不一样。我皱眉。
我见过陕西白水仓颉庙的鸟迹书碑,那上面的二十八个字,
笔画遒劲,带着神性,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可眼前这祭器上的符号,歪歪扭扭,稚拙得像小孩涂鸦,
透着一股笨拙的、人间烟火的气味。
不一样就对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猛回头。
帐篷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老人,穿着考古队的老式工装,
灰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拿着一把小毛刷。
他看着我,又看看那只祭器:文字不是神赐的。
老伯,您是?
当年在这儿的考古队员,早退休了。
老人摆摆手,走到祭器前,蹲下来。
《说文解字》序里写得明明白白:
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
仓颉并非神仙,他是黄帝的史官。
他看见鸟兽踩过的脚印,
觉得这些印子能用来记录事情,才造了字。
所以字是……从脚印里来的?陈寅生问。
从脚印里来,从烟火里来,从人堆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