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书禁地回来,我在林隐路十七号,把第三个结也解了。
第三个结里没有新东西。
只有老太太转述的一句话:禁地考的是字,塔里考的是人。
第一印是象形的雨,第二印是指事的本。
雨落木生,木下一横——本,就是木的根。
根在苏州,塔里那根梁上。
两天后,我们收拾行李。
说是我们,其实是四个人加一只猫加一个手机。
我把工具包塞得满满当当。
抄本照例钻进来,团成一团。
陈寅生把活字盘裹在棉布里,打了三个结。
江瑶把银针一根根收进针囊,别在腰间。
小籀从手机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们忙活:
本籀也要带!本籀很重要!
你在我手机里,还用带?我晃了晃手机。
那不一样!
她哼了一声,你们要过安检,本籀也要过安检!
本籀要堂堂正正地进苏州!
你是投影,怎么过安检?
我笑得直抖,你飘过去,安检仪都照不出你。
呜……她瘪嘴,缩回手机。
过了两秒又探出来:那本籀至少要装进行李箱!
她说着就往行李箱里钻。
整个人地穿过箱盖,从箱底漏出去,摔了个屁股墩,
半个身子嵌在地板里。
呜哇哇!地板好硬!
我把她从地板里出来。
江瑶在旁边看了全过程,面无表情地评价:
你才蠢!
小籀气鼓鼓地飘起来,
绕着江瑶转了一圈,咦,姐姐你裙子上绣的是苗绣?破线绣!
丝线劈成半丝再绣,一朵花要绣三天!
许慎爷爷说,绣,五采备也……哎呀,不对,那是字!
江瑶难得地多看了她一眼:认得字不少。
本籀是《说文解字》的结晶嘛!
小籀挺起胸脯,
飘到陈寅生身边,秃秃爷爷,你的活字盘是棠梨木的!
棠梨木,纹理细,刻字不裂,比梨木还硬三分!
许慎爷爷说,木,冒也,冒地而生!
哟,这丫头懂行。
陈寅生难得地夸了一句,随即又板起脸,
他奶奶的,你懂归懂,别打老子字模的主意!
本籀才不要你的木头!
正闹着,老周从门外探进头来。
看见屋里一个飘着的唐装小姑娘,眼睛瞪得溜圆:守中!
你……你屋里怎么有个女娃娃飘着!
AI助手。
我面不改色,全息投影,最新款。
哦——老周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压低声音,
你们这大包小包的,要去哪?是不是私奔?
那个苗绣姑娘是不是你媳妇?
不是!我和江瑶异口同声。
你们这是去苏州?老周追问,去干嘛?旅游?
出差。我说,修复协会请的。
出差带猫?
老周狐疑地看着包里露出的猫尾巴,还带个飘着的姑娘?
猫是工作伙伴。
我一本正经,姑娘是……顾问。
还有,那手机里那位,是客服?老周又问。
小籀在手机里补了一句,
本籀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智能客服,就是转人工得排队。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竖起大拇指,
行,你们修复行,花样真多。
老周嘿嘿笑着走了。
留下我一脸尴尬。
江瑶面无表情地收拾完最后一个针包,说:
车票买好了。明早七点,南京南站。
明早?
我一愣,不是说下午到苏州吗?
虎丘塔,晚上不开放。
江瑶看了我一眼,
我们得赶在关门前,把塔里的情况摸清楚。
那今晚呢?
今晚,等你爸留下的东西。
江瑶从怀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封皮上写着三个女书大字。
三朝书?我问。
江永女儿出嫁第三天,娘家人用女书写的手抄本。
江瑶翻开册子,外婆这本传了三代。
女书不立碑、
不刻石,绣在帕上、写在纸上,字在人在,字亡人亡。
字亡人亡……我低声重复了一遍。
她翻开最后一页。
纸上只有一句话,是女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