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苓坐在长案尽头,听完后才开口。
“封闭归名处,名单便不会继续外泄吗?”
那人一顿。
“至少可以暂时止乱。”
“止的是谁的乱?”郭苓问。
“贴名单的人,正是想逼我们关门。归名处一旦停止,已递交申报的人会重新失去保护;尚未申报的人会更不敢开口。到那时,他们只能重新去找守名人,去买一份能保命的假户帖。”
顾明章沉声道:“可若继续受理,验案司未必护得住每一个被点名的人。”
“所以改制。”郭苓道。
她将一份新拟细则推到众人面前。
“自明日起,归名处增设公开资料区与密封核验区。”
“公开资料区只公布制度进度:申报数量、核验时限、文书来源类别、已确认的伪造方式与处理结果。不得公布未经确认的个人姓名、住址、家属与旧籍细节。”
“密封核验区由三方书吏共同负责。申报人可自行决定是否公开作证;验案司不得以查案为名,强迫任何无名者暴露身份。”
一名官员皱眉。
“若人人都不愿公开,如何追查?”
“能公开的证据,公开查。”郭苓道。
“不能公开的人,保护着查。”
“查案不是为了把所有人的伤口摊给旁人看。若一个人只有先失去安危,才能换来被核验的资格,那这套制度与守名人的名册没有区别。”
议事厅中安静下来。
宋先生接着道:“此外,所有涉及财产、继承与职务的争议,均须待身份核验完成后另案受理。归名处只确认身份遭遇,不替任何人即时分配利益。”
顾明章看完细则,缓缓点头。
“可行。”
“但护卫与安置人手不足。”
沈寒舟站在窗边,忽然开口。
“我来补。”
众人看向他。
“此前我安排证人,多以隐秘转移为先。知道得越少,便越容易保护。”他顿了顿,“可我忘了,被保护的人也该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否离开、是否愿意换一个名字。”
“我会重整安置处。凡需转移者,须告知其风险与去向,由本人留下选择;紧急情形无法说明的,事后也必须补录。”
郭苓看向他。
沈寒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这次,不能只救他们活下来。”
“还要让他们能决定怎么活。”
——
次日清晨,归名处第一条新公示贴出时,门前比往日更安静。
公示没有列任何人的姓名。
只写着:
——身份可以被查验,人生不可被围观。
——任何人皆可申报,也可选择暂不公开作证。
——未经核验的名单,不构成定罪、逐出、夺产或伤害任何人的理由。
而在公示下方,另附了一张极短的纸条。
那是昨夜死在城东巷中的一名申报者留下的。
他名叫柳成,不在匿名名单上,却曾于义冢木牌中出现。他原本约好今日来归名处补录证词,却在赴约前被人发现死在巷口。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
他怀中只藏着一块小木牌,牌上是他借用多年的死名。木牌背后,用指甲刻着一句歪斜的话。
——我不要重新成为谁,我只想证明我曾经是我。
郭苓看着那块木牌许久。
最终,她命宋先生将那句话抄入归名处首则公示。
不是作为控诉,也不是作为祭词。
而是作为每一份归名申请开始前,所有书吏都必须读到的一行字。
宋先生落笔时,手指微微发颤。
“柳成的死,要不要立刻公开?”
“公开他被害。”郭苓道,“不公开他的旧名、家属与住处。”
“告诉所有人,有人正在利用恐惧阻止他们申报。但也告诉他们,验案司不会为了追凶,再把他的秘密交给任何人。”
——
午后,宋先生在整理匿名名单时,发现了不对。
名单中大半姓名来自伪造的旧簿,笔迹、纸张与排列顺序都经不起核验。
可其中有三人,记录却与旧民籍祠石页上的隐档完全相符。
连密封编号都一字不错。
那些编号只存在于三方共管的密册中。
“这三份记录,不可能从外堂流出去。”宋先生道,“除非有人见过守名人的原始底档。”
郭苓接过名单。
三个名字旁边,分别写着不同的“待启”批注。
她看见其中一个名字时,眸色骤然一沉。
那是郭夫人年轻时从未公开使用过的闺名。
而就在此时,归名处外传来一阵轻响。
一名陌生妇人站在门槛外,面容憔悴,手中捏着一份薄薄文书。她没有进门,只隔着来往的人群望向郭苓。
“郭验案使。”
她的声音很轻。
“守名人已经知道你母亲真正的名字了。”
妇人将文书放到案上,转身便走。
陆衡要追,被郭苓抬手制止。
“先封文书。”
宋先生验过封痕,缓缓展开。
文书最上方,赫然写着郭夫人的闺名。
下方的死亡日期,却仍是一片空白。
像有人已经铺好纸、磨好墨。
只等着替她填上最后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