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旧账房在外院最西侧。
那一带早已废弃,院墙塌了半边,窗纸被雨水泡成一层烂絮。谢家迁往城北之后,这里只留下几排封死的库房,连洒扫的人都不再过来。
郭苓没有依约独自赴会。
赴约前一日,她便将铜钥匙的来历、账房位置、约见时辰与赴约人数报入三司备案,又请顾明章派出不入席的旁听官,在院外同步记录。
陆衡带人守住前后巷口,逐一登记进出之人。
“他约的是子时。”沈寒舟道,“我们提前两个时辰到。”
“不必提前。”郭苓道,“按时进去。”
谢景行看她一眼。
“你不怕他在里面布置好了?”
“他若想杀人,不必费这么多工夫写账册、留钥匙。”郭苓道,“他要的是有人进来看。”
——
子时,院门被推开。
屋内没有人。
只有满墙的账簿、族谱与病亡文书。
纸张堆到梁下,用麻绳一捆捆束好,每一捆外侧都贴着谢家外院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期跨越二十余年,最新的一张停在三年前初冬。
正是谢砚生“病故”那月。
谢景行走到最里侧的一排架子前,伸手抚过那些封条。
“这些账我见过。”他低声道,“父亲在世时,每年都会让人把外院旧账送到他书房核一遍。我当时以为那是谢家的规矩。”
“现在呢?”郭苓问。
“现在我知道,他是在确认哪些账已经不能再被人看见。”
宋先生先命人验看房梁、地面与门框,确认没有机括与火油后,才示意可以开启铁匣。
铜钥匙对应的不是门锁,是西墙夹层中的一只长铁匣。
匣盖打开时,一股陈纸与松烟的气息涌出来。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兵器。
只有数十份对折整齐的文书。
宋先生取出第一份,展开后手指停住。
文书分三栏。
第一栏写着原名、原籍与父母姓名。
第二栏写着死亡日期、死因与经手人。
第三栏写着新名、新籍与新去处。
“替名账。”宋先生道。
他一份一份翻下去,脸色愈发凝重。
“这里有郭家的旧仆,有谢家旁支,有沈家覆灭后失散的药行伙计。”
“还有……”
他停了停。
“还有三名已经平反的旧案证人。”
郭苓接过那三份。
三人都曾在军需旧案中出面作证,案结之后被安置于外州,验案司的卷宗里只记着“已遣返原籍”。
可替名账上写得清楚。
原籍已毁,不得归;暂挂死名,另配新籍。
“他们不是回家了。”郭苓道。
“他们是被换了一个名字,送去另一个地方活着。”
谢景行翻完另一叠,忽然抬头。
“不全是谢家授权的。”
他将手中文书分成两摞。
“这一摞每份都有父亲的核印,经手人是谢砚生。多是当年受军需案牵连的旧仆与外院杂役,谢家替他们造假死身份,送出京城。”
“这一摞没有谢家核印。”
那一摞更厚。
谢景行指尖在空白的核印处停住。
“谢砚生自己加的。至少四十余人。”
宋先生取来谢家外院的病亡簿比对,很快确认。
有核印的那批,病亡簿上都有相应记录;无核印的那批,病亡簿里一个字都没有。
“他替谢家做了一次,便学会了整套做法。”宋先生道,“后来谢家不知道的部分,他自己接着做。”
“他为谁做?”沈寒舟问。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
陆衡带进来一个人。
是个四十上下的瘦弱男人,穿着浆洗过多次的灰布衣,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
“自己走到巷口的。”陆衡道,“说是要见验案使。”
那人跪下去,又被郭苓示意起身。
“姓名。”
他沉默片刻。
“我现在用的名字叫高七。”
“原来的名字呢?”
“……不记得了。”
他说完,又摇头。
“不是不记得。是我已经不敢确定,哪个才是真的。”
他是谢砚生当年的账房学徒。
十七岁入谢府,跟着谢砚生学誊录、学验印、学如何把一份文书写得天衣无缝。谢砚生“病故”那年,他也被登记为病亡,随后以高七的名字,在城南一间纸铺做了三年伙计。
“归名令贴出来,我看了三天。”他低声道,“第四天我才敢来。”
郭苓命人取来记录册。
“你替谢砚生做过什么?”
“写文书。”
“哪一类?”
“死的那一类。”
高七垂着眼。
“生名、死名、归名。先生教我们,一个人有三个名字。生名是父母给的,死名是官府收的,归名是别人给的。”
“他说,世上最难写的不是死名,是归名。因为死名只要日期对、印对、纸对,就能成;归名却要让一个活人心甘情愿接下来。”
“所以替名账上那些人,是自己签的?”谢景行问。
“大半是。”
高七抬起头。
“他们没得选。原籍没了,家没了,官府的档里写着他们已经死了。先生拿着一份新户帖站在他们面前,说只要按个手印,就能有地方住、有活干、有个能对人说的来处。”
“谁会不按?”
屋里没有人说话。
高七的声音低下去。
“可按完手印,那份旧的就归先生了。以后谁要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不能不做。因为只要把那份旧文书拿出来,他们现在的名字立刻就是假的。”
“这便是替名账真正的用处。”郭苓道。
“不是造出一批假人。”
“是造出一批永远不能自己说话的人。”
——
郭苓让高七坐下,命人给他倒了热水。
“谢砚生是谁的人?”
“不知道。”
“你跟了他多少年?”
“十九年。”
“十九年都不知道?”
高七捧着碗,手有些抖。
“先生从不说名字。”
“每隔一段时日,会有人送来一份条子。条子上写着要办的事、要写的名、要配的籍。先生照着写,写完把条子烧掉。送条子的人每次都不同,有送菜的、有送纸的、有收夜香的。”
“我问过一次。先生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他后来想退出。”谢景行道。
高七猛地抬头。
“公子怎么知道?”
“他若不想退,便不会在棺里只留一套衣服和半本账册。”
高七沉默很久。
“先生确实想退。”
“五年前,他写过一份文书。不是替别人写的,是替自己写的。他想把自己的生名重新归位,把这些年的账全交出去。”
“他写了三回,烧了三回。”
“为什么?”郭苓问。
“因为条子来了。”
高七声音发涩。
“那张条子上没有名字,只有两行字。”
“一行写着谢氏旁支十七人姓名。”
“另一行写着——谢砚生,生名。”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郭苓明白了。
谢砚生替无数人写下死名,自己的真实姓名却也被捏在别人手里。他一旦试图归名,那个人便可以让他连同谢家旁支一同“死亡”。
“所以他宁愿先把自己写死。”宋先生道。
“假死,便不必再怕被人写死。”
“可他仍在替那个人办事。”沈寒舟道。
“是。”高七点头,“死了之后反而更方便。谁会查一个已经入土三年的账房?”
谢景行闭了闭眼。
“他替我整理过劫车案的账。”
“那时父亲已经病重。我以为他是出于旧情。”
“现在想来,他是在看谢家还剩多少能被捏住的把柄。”
——
郭苓让人重新清点铁匣。
匣底垫着一层薄木板。宋先生用薄刃挑开,下面压着一份更旧的文书。
纸张泛黄,边缘脆裂。
文书上的名字是郭苓。
她接过来时,指尖有一瞬的凉。
文书格式与替名账一致,分三栏。
第一栏写着:郭苓,郭文渊之女,永安十一年生。
第二栏死亡日期一栏,原本写着“暂存”二字。
“暂存”二字被人用墨圈起,旁边另添了一行后来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