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5章 旧方新毒(2 / 2)重生之名门毒女首页

何七的脸色有些怪。

“死了。七年前。”

郭苓抬起眼。

“账上一直在缴地税,一年两次,从没漏过。”何七道,“缴税的人押的是谢家外院的花押。”

一个死了七年的人。

一处从没漏过税的院子。

一枚半月铁牌。

一包沉水附。

郭苓把这几样在心里摆开,忽然明白对方为什么敢让周晚意亲自去取药。

因为这条线上每一样东西,单看都说得通。

死人缴税,是外院账房积年的糊涂。

半月铁牌,是兵部的事,郭家不能问。

回春堂卖药,是买卖,有银子便有货。

只有把它们串成一条,才是一条要命的路。

而串起来的那根线,握在她手里。

“去请谢公子。”郭苓道。

春杏一愣。

“小姐?他还被禁着足。”

“正因禁着足,他才能出来。”郭苓道,“谢家如今盯着他的人,盯的是他动不动谢家的账。夜里从后墙出去半个时辰,没有人会去回。”

——

谢景行来得比她料的快。

他穿着一身极素的深色常服,肩上的护带终于解了,只是左臂仍抬不高。他没有问郭苓为何深夜相召,只问了一句。

“院子在哪里?”

“城南义庄西三里。”郭苓道,“门框上钉着一枚铜环。挂的名字是谢仁。”

谢景行的神色僵住了。

“谢仁是外院管库的。”他道,“我十二岁那年,他还替我从库里偷过一把旧弓。”

“他七年前死了。”

“我知道。”谢景行的声音低下去,“我去送过。”

郭苓看着他。

“谢公子,今夜我要进那院子。”

“我同你去。”

“不带暗卫。”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不带。”

“也不带灯。”

“好。”

——

院子里没有人。

没有狗,没有灶火,没有夜里该有的一丝人气。

正屋三间,家什俱在,桌上还摆着一只茶壶。郭苓伸手摸了摸壶底。

干的。

积了灰。

“有人来,但不住。”她道。

谢景行在东厢站住。

“这里。”

东厢的地面比别处高出两寸。

他用脚在几处踏了踏,声音都是实的,只有靠北墙那一块发空。搬开那张破案几,底下是一块方砖,砖缝里塞着新泥。

掀开砖,下面是一道窄梯。

梯下不是地窖。

是一间修得很齐整的密室,四壁砌砖,顶上开着两个极小的气眼。

郭苓点起火折子。

火光一亮,她整个人便僵住了。

靠墙一排木架,架上是药瓶。

不是三五只。

是四十几只。

每一只瓶上都贴着一张小签,签上写着日期。最早的一只压在最底层,纸签已经发黄。最新的那一只摆在最上头,签上的墨还是黑的。

谢景行走到架前,伸手拂开一层灰。

“这些瓶子……都是空的。”

“不是空的。”郭苓道,“是喝完了。”

她一只一只看过去。

每一只瓶底都留着一圈极薄的褐色药垢。有的厚,有的薄,厚的那几只,日期挨得很近。

喝得越急,留得越厚。

有人在这里记了很多年的账。

不是银钱的账。

是一个人喝了多少药的账。

她的目光落到最底那一层。

那里的瓶签上,日期都是十一年前。

她慢慢直起身,转过头。

密室的另一面墙上,钉着一只木匣。

匣中是信。

郭苓伸手取出最上面一封。

纸很薄,墨很旧,没有上款,也没有下款。

只有日期,和字。

“十月初三。晴。

寅时醒一次,咳三声,复睡。

辰时进粥半碗。

午后精神稍好,能坐半个时辰。问今日几日,答错两日。

方如旧。”

郭苓的手指压在“答错两日”四个字上。

她往下抽第二封。

“十月十一。阴。

夜里醒两次。第二次醒后似欲喊人,未成声。

午后倦。问昨日何人来过,不能答。

茯神加半钱。”

第三封。

第四封。

第七封。

她抽得越来越快。

“十一月初二。

不复问日子。

不复问人。

今日自言身上轻快,谢来人。”

郭苓的手停住了。

谢来人。

她想起前世偏院里那些送药的婆子。她那时确实谢过她们。有一回她还托其中一个替她把一只旧荷包送出去,那婆子应了,笑得很和气。

她那时以为自己在托人。

原来她是在谢人。

谢那些替她把日子一日一日数掉的人。

“郭苓。”

谢景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哑。

郭苓转过身。

他手里也攥着一封信。

他的手在抖。

“你看这个。”

郭苓走过去。

那一封和别的不同。别的信只写病情,这一封末尾多了三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像是后来补上的。

“二十五日。谢氏子至偏院外,未入。留半刻。

二十八日。谢氏子至,叩门,未开。留一刻。

三十日。谢氏子至。留半个时辰。未入。是夜停方。”

郭苓盯着最后四个字。

是夜停方。

停方。

那一夜之后,再没有人给她送药了。

因为不必再送。

因为那一夜,那一碗已经端进来了。

她慢慢抬起眼。

谢景行站在密室昏黄的火光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未入”两个字上,喉咙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你去过。”郭苓听见自己说。

“三次。”

“你没有进来。”

“门是从外头锁的。”谢景行的声音几乎不成句,“我要钥匙。我问了三个人。第一个说在二叔手里,第二个说钥匙丢了,第三个说——”

他停住。

“说什么。”

“说少夫人病重,受不得惊,大夫嘱过,不许探。”

郭苓站着没有动。

她不想哭。

她也没有哭。

可她心里那把她攥了整整一世的刀,忽然找不到地方落下去。

她恨了他一辈子。

她恨他站在门外不进来,恨他明知道她要死了还转身离开,恨他连一句话都不肯留。

原来他去了三次。

原来他叩过门。

原来有人替他把“不许探”四个字说得温和体面,说得像医嘱,像关照,像一件为她好的事。

对方不只在她碗里下药。

对方还在他耳边下药。

一个人被喂到记不清日子,另一个人被喂到相信自己不该进门。

然后这两个人之间的那道门锁,就再也不需要有人去看守了。

“谢景行。”她开口。

“嗯。”

“这三行字,不是写给我看的。”

谢景行抬起头。

“也不是写给你看的。”郭苓道,“这是记账。有人要记清楚,你哪一日来,来了多久,进没进去。”

“为什么。”

“因为他要算准。”

她把那封信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回木匣。

“他要算准你最后一次来是哪一夜,才能在那一夜停方。”

“这样往后无论谁查,查到的都是:谢家二少奶奶病了一年三个月,大夫日日看着,少爷夜夜去探,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你是证人。”

“你是他们留着的那个证人。”

谢景行的脸在火光里白得可怕。

他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药架上。架上那些空瓶碰在一起,发出一片极轻的响。

像很多人一起咳了一声。

——

郭苓把那匣信原样合好。

她没有带走。

带走一封,对方明日便知道有人进过密室;留在这里,她还能再来一次,还能让礼部的人来看第一眼。

她在架子最底下那一层又停了停。

十一年前的瓶签。

十一年前,她还没有嫁进谢家。十一年前,喝这些药的不是她。

那是谁?

她伸手把最底层最左边的那只瓶取下来,对着火光看瓶底。

药垢很厚。

厚得说明这个人喝了很久,喝到最后一刻。

她把瓶放回去,转身要走,火折子的光正好扫过密室最深处那面墙。

墙上钉着一张纸。

比别的纸大,只写了一半。

她走过去。

纸上是一张方子的起头。

药名写了四味,分量都空着,后头一片留白。

留白下面,却有一行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不苟。

“若郭氏女未按旧途入局,则改以谢氏子为引。”

火折子在她指间烧到尽头,烫了一下。

郭苓没有动。

她盯着那一行字,把它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三遍。

旧途。

旧方、玉簪、佛堂西墙、回春堂的方子、母亲那副不敢喝的药——那是旧途。

他们摆好了路,等她走。

可他们也留了另一条。

若她不走。

就改用谢景行。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郭苓回过头。

谢景行仍站在药架前,一动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纸上,脸上没有惊,也没有怒。

只有一种她很熟悉的神色。

她在前世最后那几个月,在铜镜里见过。

那是一个人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一直被人算在纸上,连来敲几次门、留多久、哪一夜转身走开,都被人记在册子里、当作一味药用掉了。

“郭苓。”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不做引。”

郭苓看着他。

火折子已经灭了,密室里只剩气眼透下来的一点夜光,照在那一排空药瓶上,泛出一层极淡的白。

“那你就得先活着。”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