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大夫是辰时进府的。
来人姓孟,五十上下,背着一只半旧的黑漆药箱。他进门先请了脉,又看了郭夫人的眼、舌、指甲,最后跪坐在脚踏上,替她按了半刻钟的腿。
郭苓坐在帘外。
她一直没有说话。
孟大夫诊得很细,细得过分。寻常大夫替内宅女眷看病,隔着帕子搭一搭脉便罢,他却问了整整二十来句:夜里几时醒,醒后多久能再睡,早起口中是苦还是涩,见风咳不咳,佛堂里的香是沉水还是檀。
每问一句,罗嬷嬷答一句。
每答一句,他便在纸上记一笔。
郭夫人闭着眼,声音虚弱。
“老毛病了,不必费心。”
“夫人这不是老毛病。”孟大夫道,“是心气亏得太久。急怒一冲,便压不住。”
他写完方子,双手呈给罗嬷嬷。
郭苓伸手接了。
方上一共九味。
茯神三钱。
她的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孟先生。”她开口,“这方子里茯神的分量,是照我母亲的脉定的,还是照旧例?”
孟大夫抬头,似有些意外。
“姑娘识药?”
“家里开药行。”
“那姑娘该知道,安神之剂,茯神总要压在三钱上下。”他笑了笑,“再多便腻,再少便不成势。”
“先生说得是。”郭苓道,“只是家母去年秋日也病过一场,那时请的是同仁堂的大夫,方中用的是远志,不是茯神。”
孟大夫收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
若不是郭苓一直盯着,几乎看不出来。
“各家用药不同。”他道。
“那便按先生的方子煎。”郭苓将纸折起,“先生若不急,留下用一盏茶。这几日府里事多,家母怕再有反复,还想请先生隔日来一趟。”
孟大夫连连称是,脸上又挂回那副恳切的神色。
人送出去后,春杏才敢开口。
“小姐,这方子……”
“不煎。”郭苓道,“抄一份,原方原字,药也照单买回来,一味都不许少。买回来放在西厢,别拆封。”
“那夫人喝什么?”
“喝罗嬷嬷熬的姜枣汤。”
她把方子收进袖中。
对方要她们照旧账走。
那便先看看,这一回他们打算从哪一味药开始。
——
午后,陆衡带回了人。
那是个瘦得脱形的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褂,进门时先在门槛外把鞋底在石阶上磨了两下,才敢往里走。
“大小姐。”陆衡道,“这位是崔老。原先在沈家药行做过十九年学徒。”
郭苓抬眼。
“沈家药行没了之后,您在何处?”
崔老垂着手。
“城南给人炮药。切片、炒炭、蜜炙,甚么都做。人家给多少便拿多少。”
“为何不自己开铺?”
老头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沈家药行倒了之后,凡是那一行出来的人,谁也不敢挂招牌。”
郭苓没有再问。
她从匣中取出一张纸,纸上是宋先生誊下的那枝芙蓉玉簪与旁边那一行小字;又取出一只小瓷碟,碟中是从簪头暗格里取出的那半粒药丸,已被她剖成两半。
崔老看见药丸,脸色便变了。
他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向郭苓行了一礼。
“大小姐,老朽看之前,要先问一句。”
“您问。”
“这东西,是从活人身上取的,还是从死人身上取的?”
屋里静了一瞬。
“从一支簪子里取的。”郭苓道,“那支簪子,本来是要送到我头上的。”
崔老闭了闭眼。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副竹镊、一柄小骨刀、一张薄如纸的桑皮片,在案上一字排开。
他捻起半粒药丸,先闻,再捏,再用刀背刮下一点粉末,撒在桑皮片上。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不是一味药。”
“是几味?”
“看得出的有六味。”崔老道,“看不出的至少还有两味,被蜜和朱砂盖了。”
他用镊尖点着案上那张图。
“大小姐,这不是药方。”
“那是什么?”
“这是拆开的方子。”
郭苓的眸色沉下去。
“您说清些。”
崔老道:“寻常方子,一次熬齐,一碗喝下。可这个方子不能这么用——它若一次熬齐,喝下去半日人就要抽。所以做这方子的人把它拆成了三份。”
“第一份补气安神。喝下去,人会觉得睡得踏实,胃口也好些。这一份最要紧,因为人得先信它是好药。”
“第二份混在第一份里,量极小,十日才加一次。加进去的东西不伤身,只伤神。喝上两三个月,人开始白日里困,记不清昨夜说过什么。”
“第三份——”
他停了一下。
“第三份才是这个。”
他指着碟中那半粒。
“这一粒下去,人就走不回来了。”
郭苓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方子出自何处?”
崔老沉默了很久。
“军中。”
“军中用它做什么?”
“大小姐,老朽说了,您别怪。”崔老道,“北境打得最凶的那几年,营里常有伤兵疼得狂性发作,咬人、砸帐、往火里跳。军医拦不住,就配这个。灌下去,人便安静了。”
“安静多久?”
“不多久。”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大多在半年之内就没了。走的时候不疼,也不闹,像睡过去的。文书上写的都是伤重病故。”
屋里没有人说话。
春杏抱着帘子,脸白得像纸。
“后来上头知道了。”崔老道,“十几年前有过一道令,说此方阴毒,悖于医道,凡存者销毁,凡习者不许再传。沈家药行接过这道令,老朽那时还小,亲眼看见掌事的把三本册子丢进炉子里。”
郭苓抬起眼。
“沈家药行为何要接这道令?”
崔老看了她一眼。
“因为当年北境的军药,大半是沈家供的。”
郭苓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寒舟的父亲。
十一年前随着沈家药行一同没了的那个人。
他手里曾经有过这道令,也曾经亲手把那三本册子丢进炉子。
可十一年后,这个方子仍在。
仍在望川渡的散货簿上,仍在乙三七的药渣里,仍在她母亲五年前那场拖了两个月的风寒里,仍在她前世那些困得睁不开眼的日子里。
——有人把烧掉的册子背了下来。
“崔老。”她道,“这方子里,有没有哪一味,别家做不出来?”
崔老低头又看了一遍那点粉末。
“有。”
“哪一味?”
“附子。”
“附子满京城都有。”
“寻常附子有。”崔老道,“这个不成。”
他用镊尖挑起一丝极细的黑褐色纤维。
“大小姐您看这丝。附子性烈,寻常炮制,或用盐卤,或用甘草黑豆汁,煮透了,烈性便折了七分。可这一味不能折——折了就压不住人的神,只能伤人的胃。”
“所以要用另一种法子。”
“什么法子?”
“沉水。”崔老道,“生附子不去皮,先在淘米水里泡七日,一日换一次水;再压进湿细沙里埋二十一日;埋完取出,不见火,只用阴风吹到半干,最后拿蜜封起来。”
“这样做出来的附子,颜色发乌,断面有黑丝,煮出来的汤不苦,只微甜。”
“甜?”郭苓问。
“甜。”崔老道,“所以病人不会觉得药苦。旁人喂他,他也肯喝。”
郭苓想起前世那一碗。
温的。
飘着枣香。
她一直以为那一碗是毒得不同寻常,才盖得住味。
原来不是。
原来它本来就不苦。
“这法子谁会做?”她听见自己问。
“要三十九日,要淘米水,要细沙,要阴风的地窖。”崔老道,“一炉出不了半斤,卖不出价。京城如今还肯做这个的,老朽只知道一家。”
“哪一家?”
“城南回春堂。”
——
屋里安静了很久。
春杏先反应过来。
“小姐……方才那位孟先生,就是回春堂的。”
“是。”郭苓道。
她把袖中那张方子取出来,平铺在案上。
九味药。
没有附子。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对方并不打算今日就下手。
今日只是第一份。
补气安神,让人睡得踏实,让人信这是好药。让郭家上下都知道夫人病了、大夫来过了、方子是回春堂开的。往后隔日一诊,方子一次一次改,十日里添一味,添到第三个月,谁也记不清最初那张方上有什么。
到那时,再送一粒药丸进来。
人便走了。
走得像旧疾,像忧思,像一个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的妇人。
连大夫都是他们请来的证人。
“崔老。”郭苓开口,“若我要一炉沉水附,要多少银子?”
崔老一愣。
“大小姐要这个做什么?”
“买。”
“这东西不该买。”
“我不用。”郭苓道,“我只要让回春堂知道,郭家在买。”
——
消息放出去用了不到一日。
郭家药行还挂着封条,可郭家在城中的关系并没有断。宋先生托了三个药商,分三处向城南递话:郭家大小姐旧疾复发,夜里咳得睡不着,府里的老方子少一味沉水附,愿出十倍价钱,不问出处,不留字据。
十倍价钱。
不问出处。
这两条最要紧。
一个真正着急的病家,才会开这样的口。
而一个自以为已经把猎物逼到墙角的人,最想听的正是这一句。
第二日午后,回春堂后院开了侧门。
郭苓伏在后巷对面那间空屋的窗后。
何七在屋脊上,陆衡带着四个人守在巷口,装作等货的脚夫。沈寒舟没有来——他右臂还吊着,郭苓让他去查另一头。
未时三刻,一辆蓝布小车停在侧门外。
车上下来一个人。
披着灰斗篷,身量瘦,走得极快。她抬手叩门时,袖口滑下去一寸,露出一截腕子——白得没有血色,腕上系着一根旧布带。
郭苓的指尖在窗棂上停住。
周晚意。
她没有死在戏楼。
郭苓早就知道。
可亲眼看见她活着站在回春堂的后门外,还是让郭苓心口跳得厉害。
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孟大夫,是一个穿深色短打的男人。个子很高,脸下半截用布蒙着,肩背极硬——那不是伙计的身板。
他递出一只油纸包。
周晚意接过来,低声说了两句。
男人没有答。
他转身时,腰间有一样东西从衣襟下露了一瞬。
半月形。
铁的。
压着极细的三道纹。
郭苓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见过这个。
宋先生查“宁”字铜扣时,顺带查过兵部各处的腰牌形制。半月铁牌不是兵部制式,是裴肃在兵部八年里自己养起来的那一批人所用的凭证——不入名册,不领军饷,由外院走商事账目支银。
动他,便是私拿兵部亲兵。
明日礼部案上便会多一封折子:郭家私设刑堂,擅拘军中人员。
今日一动手,前头四十天在巡城司门外挣来的那点道理,便全还回去了。
何七从屋脊上探下头,做了个“拿不拿”的手势。
郭苓摇头。
她伸出两指,朝那辆蓝布小车点了一下。
跟车。
不碰人。
——
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出城南,过义庄,沿着一条堆着旧砖的土道往西,最后停在一处极不起眼的院子外。
院墙不高,门是黑的,门上没有牌匾,只在门框右下角钉着一枚锈了的铜环。
何七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小姐,那院子挂在户籍司的名字查着了。”
“谁?”
“谢仁。”何七道,“谢府外院的老管事。”
“他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