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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苓在旧铺子里坐到天色发暗。
她把这些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郭承业五年前从外院支了三千二百两,名目是置船置货,无人经手。一个月后他“坠马而亡”。此后有人用“郭成安”的名字在望川渡取过三次货。他的肋骨被人压断,断骨之后又活了十来日,最后死在一条搁浅的废船底舱里,手里攥着郭家旧商牌,腰上系着谢家外院的黑绳。
再往后五年,谢家北库第七格里多了一张墨色还新的纸。
——承业未死。勿寻。
郭苓忽然明白了那四个字的意思。
那不是消息。
那是一句遗言被人捡去、改了口气,重新放进柜子里。放的人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或者放的人知道他要死,只是不知道死在哪里。
她站起身。
“何七。”
“小的在。”
“备车。”
“这个时辰?”
“回府。”郭苓道,“我要见母亲。”
——
正院的灯亮着。
郭夫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卷田庄的旧契。她见女儿进来,先看了看她换过的衣裳,又看了看那只手臂。
“伤又开了。”
“没事。”
郭苓把油布包放在案上,一层层打开。
木牌。铜牌。黑绳。还有那截股骨——她只带回了这一截,其余仍留在铺子里。
郭夫人的目光落在铜牌背面那三个字上。
很久,她都没有动。
烛芯烧出一点爆响。
“是他。”她说。
不是问句。
郭苓在案侧坐下。
“母亲。”
“嗯。”
“承业族伯出事之前,来见过您。”
郭夫人抬起眼。
“罗嬷嬷说的?”
“没有人说。”郭苓道,“是那三千二百两。外院的银子,他不经管事、不经您,自己画押支走。若他和您全无往来,您查账时早该问过。您没有问。”
郭夫人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她起身,走到屋角那只旧樟木箱前。
箱子里是她的陪嫁旧物。绸缎、匣子、几本手抄的诗。她把最底层的一件棉褙子取出来,从领口的夹缝里抽出一样东西。
一枚钥匙。
铜的。断口处磨得很平。
郭苓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从袖中取出周晚意留下的那半枚。
两枚放在案上,断口对着断口。
她推过去。
咬合了。
一丝不差。
春杏站在门边,捂住了嘴。
郭夫人扶着案沿慢慢坐下,像是忽然被抽去了一点力气。
“他是五年前二月来的。”她道,“夜里,从西跨院的角门进来,没有让任何人通报。他穿的是布衣,脸上还有伤。”
“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出京一阵。”郭夫人的声音很平,“他让我什么都不要问,也不要派人跟。他把这半枚钥匙给我,说另一半他会另寻一个人收着。”
“他说,若两半凑到一处,那便是可以开的时候了。”
“开什么?”
“老宅地窖里的柜子。”
郭苓的心慢慢往下沉。
“他还说了一句话。”郭夫人抬起眼,“他说:若我出了事,日后无论谁拿着谢家的信物来找你,都不要信。哪怕是谢家的家主印。”
屋里静得厉害。
郭苓坐着,一动没有动。
父亲留下的名册,最末一页只有一个写得极小的“谢”字。
郭承业留下的那句话,比那个字更狠。
——连谢家的家主印都不要信。
也就是说,他在五年前就知道,那枚印能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母亲。”郭苓开口,“您这五年,知道他没死?”
“我不知道。”
“那您为何不查?”
郭夫人看着她。
“我查了。”她道,“承业出事后第七日,我派了两个人去西山看那段路。回来的人说,路面前一日刚被整过,马是新买的,买马的钱走的是外院的账。”
“那两个人半年之后,一个病死,一个带着全家离了京。”
她停了停。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每问一个人,就有一个人要出事。所以我换了书房的锁,把这枚钥匙缝进衣裳里,然后开始等。”
“等什么?”
“等另外那半枚出现。”
郭夫人伸手,把两枚拼在一处的钥匙覆在掌下。
“我等了五年。我想过它会从谢家来,会从朝里来,会从一个我认得的人手里来。”
她抬起眼,看着女儿。
“我没有想过,它会从周晚意的香囊里来。”
郭苓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只旧香囊,紫缎的面子磨得起毛,绣着一朵歪了一瓣的芙蓉,夹层缝了两道双股线。
十四岁的周晚意把它拿来给她看,说:表姐你瞧,我总算绣成了一朵。
郭承业要另寻一个人收着另外半枚。
他寻的是谁?
是那个九岁丧母、十三岁寄居表舅家、每个月初三跟着白头发婆子出府的女孩子?
还是那个给她糖蒸酥酪的灰袍人,把钥匙塞给她,好让它有一天能被送到郭苓手里?
郭苓忽然分不清了。
这两条路都能走到同一个结果。
她只知道一件事:这半枚钥匙在周晚意身上待了至少五年,而她没有交出去。
“母亲。”郭苓站起身,“今夜就去老宅。”
郭夫人没有拦。
她只问了一句:“你怕吗?”
郭苓想了想。
“怕。”她道,“所以不能等到明日。”
——
郭家老宅在城北,自父亲去世后便空了。只留两个老仆看着门,每年清明扫一次院子。
车到巷口时,已近子时。
夜里起了风,巷子里的槐树抽得哗哗响。
何七先跳下车去叫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再敲。
他回过头,脸色变了。
“小姐,门里头有光。”
郭苓下了车。
老宅的院墙很高,墙头一线夜空是暗的。可那暗里有一点不该有的颜色——不是灯的黄,是更深更沉的红,映在墙头的瓦上,一下一下地动。
她往后退了两步,抬头。
一缕烟正从院子深处往上升。
极直。
风都吹不歪。
“那是哪个方向?”郭苓问。
何七顺着看过去,嘴唇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后院。”
“后院什么地方?”
“地窖。”
夜风忽然大了。
墙那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塌响,像是有什么木头被烧断了。紧接着,那一线红猛地往上蹿了半尺,把整段墙头都照亮了。
郭苓站在巷子里,仰着头。
她掌心那两枚拼合的钥匙硌得发疼。
钥匙已经凑齐了。
柜子还没有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