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章 死者归名(1 / 2)重生之名门毒女首页

船尾的破口只有半人宽。

沈寒舟先出去,反手把郭苓拽了出来。水没到腰,冷得像刀割。头顶的甲板已经着了,火沿着朽木往两边跑,浇过油的地方烧得极旺,噼啪作响。

岸上传来何七的喊声。

“失火了——救火啊——”

他喊得比谁都响,像个真被吓破了胆的伙计。渡口那几户船家闻声跑出来,提着桶往河边冲。两条搁在滩上的废船都在冒烟,人一多,放火的那两个便不敢再留。

沈寒舟拉着她从水里往下游走了二十来步,从一片枯芦苇后头上了岸。

郭苓伏在泥地上咳。

她浑身湿透,左臂那道伤被水泡开,白布散成一缕缕挂在袖子里。衣内那卷油纸紧紧贴着肋骨,最里一层压着那枚铜牌。

“还能走?”沈寒舟问。

“能。”

上游的喊杀声已经稀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谢景行的人退下来。十个暗卫回来六个,两个伤在腿上,一个胳膊吊着。谢景行自己没有添新伤,只是左肩那块布洇得发黑——先前缝的十一针崩了两针。

他看见郭苓浑身是水,脚步顿了一下。

“查到了?”

“查到了。”郭苓道,“回城再说。”

——

她没有回府。

车在城门前分了三路,郭苓让人把她送到陆衡商行后头那间旧铺子里,又让何七去请人。

请的是偏院那位老仵作。

天黑之后他才到。进门先看见铺子中央那张长案上摊开的油布,油布上是从废船底舱起出来的东西:一副泡烂的骨头,一块木牌,一枚铜牌,一根发白的黑绳。

老仵作那只好眼在骨头上转了一圈,眉头就皱了。

“谁起的?”

“我。”沈寒舟道。

“起得不好。”老仵作道,“肋骨少了三根。若是老朽下水,会连底下的泥一并捞上来。泥里比骨头上说的多。”

郭苓没有辩。

“先生看得出什么?”

老仵作洗了手,取出一副竹夹,从头骨开始,一寸一寸往下。他看得很慢,屋里只有炭盆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他直起腰。

“男人。四十上下。”

“死了几年?”

“四年到五年。”老仵作道,“不到六年。”

郭苓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过货簿上那两行“香料杂货”,记的是十一年前。

这个人比那批货晚死了六年。

“他不是溺死的。”老仵作又道。

“先生怎么知道?”

“溺死的人,胸腔里会留下泥沙。这一具没有。”他用竹夹拨开右侧那几根残肋,“再看这里。”

第三、第四根肋骨中段有一道斜断的痕,断口已经磨圆了。

“断得很齐。”老仵作道,“不是摔的,也不是砸的。是被人用膝顶着往下压断的。压断之后他还活了一阵——你看断口边上长了一圈新骨。长得不多,约莫十来日。”

屋里静下来。

“也就是说,”郭苓慢慢道,“他先被人打断了肋骨,过了十来日,才死。”

“老朽只能说他断骨之后还活着。”老仵作道,“关没关,老朽看不出。”

他又指了指左侧股骨。

“这里还有一处。”

郭苓凑近。

股骨中段有一道旧折的痕,接得很整,四周的骨头已经完全长实。

“这是多少年前的?”

“十几二十年。”老仵作道,“接得好,是请了正骨的手。寻常人家养不出这样的腿。”

——

罗嬷嬷是后半夜赶来的。

郭苓只让她看了那条腿骨。

老嬷嬷看了一眼,手里的灯就晃了。

“大小姐……承业老爷年轻时候,在西山跌过马。”

“哪条腿?”

“左腿。”罗嬷嬷的声音发抖,“养了半年多,老太爷从宫里请了正骨的师父来家住着。那年承业老爷才二十三。”

屋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木牌上刻着郭家旧商牌的记号。铜牌背面刻着三个字:郭承业。左腿旧折,二十三岁跌马,请过正骨的师父。死了四五年,而郭承业“坠马而亡”正是五年前。

对得一分不差。

郭苓盯着那副骨头,很久才开口。

“沈寒舟。”

“嗯。”

“你三年前在这条船的底舱,看见的是不是这一具?”

沈寒舟站在案的另一头。

“是。”

“那时它手里有牌吗?”

“没有。”

“袖子里呢?”

“我没有翻袖子。”沈寒舟道,“我那时以为它是渡口淹死的船工。”

“腰上的绳呢?”

他沉默了一瞬。

“有。”

郭苓抬起眼。

“三年前你看见一具腰上系着谢家外院黑绳的尸骨,你没有告诉我。”

“三年前我不认得你。”

“三个月前你认得了。”郭苓道,“药铺后院那四个人腰上系的就是这种绳。你把铜牌递给我的时候,你说这枚印你只在旧调令的封蜡上见过。”

“你为什么不说望川渡的船底还有一个人腰上也系着这个?”

沈寒舟没有立刻回答。

炭盆里一块炭裂开,火星跳了一下。

“因为我不确定那具骨头是谁。”他说,“我说了,你当夜就会去望川渡。”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

“是。”

他答得很干脆,郭苓反倒说不出下一句。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人教她把消息分成三层,教她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必让其知晓全部。她当时就想过:他自己手里一定也有一层。

今夜她看见了那一层。

而那一层里躺着一个死了四五年的人,腰上系着谢家的绳,袖子里藏着郭家的名字。

“以后不许了。”她道。

“若下一次我仍觉得不该说?”

“那你就说了之后再拦我。”郭苓道,“拦得住是你的本事。替我瞒着,不是。”

沈寒舟看着她,许久之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

宋先生是第二日午后来的。

他走得极慢,进门先把袖口抖了抖,才从怀里取出那三本过货簿的抄本——原件留在望川渡,郭苓折了角的那几页,何七连夜抄了三遍。

“大小姐让老朽看‘香料杂货’。”

“有眉目?”

“香料没有眉目。”宋先生道,“可老朽看见了另一样。”

他把抄本翻到第三本末尾。

那几页记的是散货。一行行小字挤在一处,有些字被水洇过。

“这一处。”

宋先生的指甲停在一行下头。

——郭成安,取货,三次。

郭苓愣了一下。

“郭成安是谁?”

“老朽不知道。”宋先生道,“可老朽查过郭家近十二年经手军需与外账的十七个人,里头没有这个名字。”

他慢慢道:“大小姐,寻常人取化名,不会改姓。改了姓,便和家里断了。留着姓,改一个名,才是既要躲人,又要让自家人认得。”

郭苓的指尖发凉。

承业。

成安。

“还有一样。”宋先生又道,“老朽昨夜连着对了三遍郭家外院的旧账。承业老爷出事前一个月,从外院支过一笔银钱。”

“多少?”

“三千二百两。”

郭苓抬起头。

这不是一个人打点行装的数目。

“记的什么名目?”

“‘置船一艘,货一批’。”宋先生道,“可外院从来不置船。郭家往北的药材,走的都是商行租的船。”

他停了一下。

“而且这笔银子,是承业老爷亲自画押的。没有经过管事,也没有经过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