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拿我的名字,拿我在谢家的继承权,也拿我能动用的一切。”
“若谢弘毅不认呢?”
“我会让他认。”
“若谢家族老不认呢?”
谢景行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停顿。
郭苓看得分明。
他可以和二叔争,也可以用嫡支继承人的身份压住一部分人。但谢家是一棵根深枝茂的大树,枝条缠得太久,不是他一人想砍便能砍断。
她没有逼他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谢公子。”她道,“我不需要你替我同谁争。”
谢景行眉心微皱。
“那你想如何?”
“暂议婚盟可以。”郭苓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这份草案不入谢家内库,不走谢家外院,也不经谢二老爷之手。由礼部留存原件,郭、谢两家各执一份副本。”
谢景行点头:“可以。”
“第二。”郭苓看着他,“婚盟既已暂定,郭家不会再阻止谢家查自己的旧案,谢家也不得阻止郭家查自己的旧案。但两边若查到与十一年前军需案有关的证据,在行动之前,必须互通一层消息。”
谢景行沉默。
“互通到何种程度?”
“只说查到了什么方向,不必交出全部证据,不必告知所有人手。”郭苓道,“也就是说,彼此不插手对方的私下调查,却不能借着不知情,坏了对方的事。”
谢景行低头看向案上的文书。
他明白,这不是信任。
这是郭苓给他们之间划出的一条线。
线的两边,各自保留秘密,各自握着刀,却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明知对方正在走进陷阱仍置之不理。
“好。”他终于道,“我答应。”
郭苓没有立刻放松。
“谢公子若答应,便请将这一条也写进去。”
谢景行抬头。
“写进婚盟?”
“不写进婚盟。”郭苓道,“另写一份,只你我二人知晓。”
谢景行静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郭小姐如今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吃过亏的人,总会记得给自己留一条路。”
这句话出口时,郭苓自己先怔了一下。
谢景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深了几分。
“你究竟吃过什么亏?”
郭苓没有回答。
她只是提笔,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写下两条约定。
其一,婚盟暂定,产业独立。
其二,旧案互通一层消息,行动前不得隐瞒方向。
写完后,她将笔递给谢景行。
谢景行接过笔,在纸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沉稳有力。
郭苓看着那三个字,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
她知道,名字写在纸上,并不代表一个人就永远不会变。
可至少此刻,这份约定能成为牵制。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承诺。
她要的是一根拴在谢景行手腕上的线。
若有一日他再想瞒她、再想以谢家的名义替她做决定,这张纸便能让他想起,今日是他亲手签下的界限。
谢景行收起笔,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日回府后,二叔在族中散了消息。”他的声音沉下来,“说我受你牵制,为了一个郭家女子,不惜让谢家丢尽脸面。”
春杏在门外听着,忍不住皱起眉。
郭苓却只淡淡道:“谢二老爷擅长用人心。你若解释,旁人会觉得你心虚;你若不解释,他们便会觉得传言是真的。”
“你不问我在意不在意?”
“谢公子在意吗?”
谢景行怔住。
郭苓看着他。
“若你在意,便该回去向谢家证明,你没有被谁牵制。若你不在意,外头说什么又有何妨?”
谢景行的唇角微微抿紧。
片刻后,他低声道:“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是你似乎从来不觉得,我会站在你这一边。”
书房中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郭苓垂下眼。
她当然不觉得。
或者说,她不敢觉得。
前世她就是太笃定谢景行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才会在所有退路被堵死时,还傻傻地等着他来救。
她等到的,是紧闭的门,是冷淡的声音,是一句让她认罪。
“谢公子。”她道,“人若想站在哪边,不必问旁人觉得不觉得。自己走过去便是。”
谢景行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只是将那份两人私下约定的纸折好,收入袖中。
“明日我会将新草案送去礼部。”
“好。”
“郭苓。”
“嗯?”
“西角门近日少走。”他说,“我来时,看见那里有个婆子在同外头卖线的人说话。那卖线的人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郭苓的眸色骤然一沉。
黑玉扳指之人。
或者说,韩砚留下的旧线。
她抬起头时,谢景行已走到门边。
“我不能替你查郭府。”他道,“但既然你我约定了互通一层消息,这一层,我告诉你。”
说完,他推门而出。
廊下夜风灌进书房,吹得案上纸页轻响。
郭苓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春杏从外间进来,神色有些复杂。
“小姐,谢公子这回……像是真心提醒咱们。”
“也许。”
“那小姐还怀疑他吗?”
郭苓看向门外。
“怀疑。”
春杏一愣。
“可这不妨碍我记下他今日说的话。”郭苓道,“信与不信,从来不是只有一个答案。”
——
谢景行离府后,郭苓立刻唤来罗嬷嬷。
“西角门的婆子是谁?”
罗嬷嬷想了想。
“姓钱,在府里二十多年了。原是厨房里做粗活的,后来腿脚不大利索,才调去守角门。她男人早死,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嫁在城外。”
“她近来可有异常?”
罗嬷嬷皱眉回忆。
“前两日她说女儿病了,提前支了半月月钱。老奴想着她在府里多年,便准了。”
郭苓心中微沉。
提前支钱。
女儿病了。
这样的理由太寻常,也太适合成为被人拿捏的把柄。
“她现在在哪里?”
“应当在西角门。”
郭苓猛地起身。
“去看看。”
几人赶到西角门时,夜已深了。
角门外是一条极窄的巷子,平日少有人经过。门边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油快要烧尽,火苗缩成细小的一点。
钱婆子不在。
门栓从里面扣着,旁边却放着她平日坐的小木凳。凳上搭着半件尚未补完的旧衣,针线篮翻在地上,几团线滚进墙角,沾了湿泥。
罗嬷嬷脸色顿时变了。
“人怎么会不见?”
郭苓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捡起那只针线篮。
篮子底下压着一片极薄的纸。
纸被裁成巴掌大小,上面画着几条弯弯折折的线。最初看去,像是孩童随手涂画,可郭苓仔细辨认后,呼吸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是郭府的路径图。
从西角门起,穿过下人房后的夹道,绕过花园西侧的假山,再经过正院外的月洞门,最终停在佛堂。
图上没有标库房,没有标书房,也没有标她的院子。
只在佛堂外侧,用一点朱砂圈出了一处。
春杏看清后,脸一下白了。
“这是夫人每日去礼佛的路。”
罗嬷嬷颤声道:“夫人这些年除初一十五外,平日也会去佛堂坐一会儿。钱婆子怎么会知道得这样细?”
郭苓将图纸展开,指尖轻轻抚过那一点朱砂。
钱婆子守的是西角门。
有人通过她,将郭夫人的出行路线、府中值守的空隙、佛堂附近的地形,全都送了出去。
她今日才在宫门前听见那句“未必保得住人”。
当夜,郭府里便少了一个人,留下了一张通往母亲的图。
对方根本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已将手伸进郭府,只是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收紧。
“封住西角门。”郭苓站起身,声音很冷,“今夜起,所有府内出入一律改从正门和东侧门走。钱婆子的女儿、女婿,还有她近三月见过的人,都查。”
“是。”罗嬷嬷立刻应下。
“但不要声张她失踪。”郭苓又道,“就说她女儿病重,请了假出城探望。”
春杏不解:“小姐,她都失踪了,为何还替她遮掩?”
“因为我们不知道她是被带走,还是自己走的。”郭苓道,“若她是被迫,消息传开后,她便再无活路。若她是自己走的,知道我们没有立刻惊动全府,或许还会以为自己没露馅。”
罗嬷嬷点头,眼中有些发红。
“大小姐放心,老奴一定查清。”
几人正要离开,春杏忽然弯腰,从针线篮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小姐,这里还有个铜哨。”
那是一枚极小的铜哨,只有半截小指长,外表被磨得发暗。哨口塞着一团已经冷透的香灰。
郭苓接过,轻轻拨开香灰。
灰烬之中,藏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她展开纸条。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句命令。
三日后,取郭氏主母。
夜风穿过狭巷,吹得灯笼剧烈摇晃。
那一点昏黄的火光映在郭苓脸上,将她眼中的冷意照得分明。
对方给了她三日。
不是为了让她躲。
是为了让她选。
选把母亲藏起来,选惊慌失措地封死郭府,还是选按着对方留下的路,反过来把那只伸进郭家的手,牢牢钉在佛堂门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