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那辆青篷马车消失后,长街依旧人来人往。
卖糖人的挑着担子从街角经过,两个小童追着跑,笑闹声被风吹得很远。谁也不会知道,就在方才,有人隔着一层车帘,拿郭夫人的性命,向郭苓下了一道无声的战书。
郭苓站在车凳前,许久未动。
春杏扶着她的手,掌心都是凉的。
“小姐,咱们先回府吧。”
郭苓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马车驶离宫门时,她没有再掀帘往外看。那辆车既然敢停在宫门前,便说明车中人根本不怕她追,也不怕她知道自己在盯着郭家。
对方要的,原本就是让她知道。
知道郭家每赢一步,都有人在暗处看着。
知道她手里守住的产业、账册、婚书,都不及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容易成为软肋。
马车里静得厉害。
郭夫人坐在她对面,见她脸色发白,却没有立刻追问。直到马车拐过朱雀长街,驶入郭府所在的巷子,郭夫人才缓缓开口。
“宫门外发生了什么?”
郭苓抬眼。
她原本想说没什么。
可想起母亲晨间说过的那句话——遇到撑不住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
她沉默片刻,到底没有隐瞒。
“女儿看见了那枚黑玉扳指。”
郭夫人的神情一凝。
“那个人现身了?”
“没有露面,只隔着车帘说了几句话。”郭苓道,“他说,女儿保得住产业,未必保得住人。”
春杏忍不住红了眼眶:“这分明是在威胁夫人。”
郭夫人却只是轻轻拍了拍郭苓的手背。
“他今日特意来这一趟,不是因为他有把握立刻动手。”
郭苓望着母亲。
“若真能轻易动手,他不会先开口提醒你。”郭夫人声音很稳,“越是虚张声势,越说明他眼下也有所顾忌。宫中今日撤了那份婚议,谢弘毅失了先手,背后之人原本想借婚书套上的网,也被你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顿了顿。
“所以他急了。”
郭苓掌心微微收紧。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可她也更清楚,急了的人往往最危险。对方不再执着于一纸文书,便意味着他会换一种更直接、更狠厉的方式逼迫郭家低头。
“回府之后,让罗嬷嬷把正院的守卫再换一遍。”郭苓道,“所有门锁、窗棂、出入牌子,都重新核查。还有母亲每日去佛堂的时辰,暂时也要改。”
郭夫人看着她,轻轻摇头。
“不急着改。”
“母亲?”
“他既然盯着我,便说明他想知道我们会怎么防。”郭夫人道,“你若骤然改了所有安排,他便会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倒不如照旧,只把看不见的地方换了。”
郭苓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母亲不是不怕。
她只是比任何人都明白,真正的防备不是把所有门都锁死,而是让想进门的人以为门仍旧开着。
“女儿明白了。”
马车在郭府门前停下。
罗嬷嬷早已带着人候在门边,见郭夫人与郭苓回来,连忙上前搀扶。她先看了看两人的脸色,心中便有了数,却什么都没问,只低声道:“夫人,大小姐,府里一切都好。”
“西角门那边呢?”郭苓问。
罗嬷嬷一愣。
“西角门?”
“这几日多派一个人过去。”郭苓道,“不许惊动原本守门的婆子,只记下谁来过,谁送过东西,谁在门外停得久。”
罗嬷嬷神色一肃,立刻应下。
“老奴明白。”
——
宫中婚议作废的消息,在当日下午便传遍了京城。
最先传出来的说法,是谢家递上的婚议用印有误,礼部为谨慎起见,命两家重议。可不过一个时辰,城南茶楼里便有了第二种说法。
有人说郭家大小姐仗着礼部撑腰,当众驳了谢家的脸面。
有人说谢家公子为一个女子忤逆族中长辈,谢家二房与嫡支已生嫌隙。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郭苓如此强势,是因郭家已有了别的靠山,根本不把谢家放在眼里。
这些话看似各不相同,实则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郭、谢两家不睦。
婚盟名存实亡。
郭家失了谢家的庇护。
傍晚时分,春杏将外头打听来的话一一禀报,气得脸颊都红了。
“这些人真是什么都敢编。明明是谢家文书有错,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小姐故意为难谢家?”
郭苓正在看宋先生新送来的账册,闻言没有抬头。
“他们不是在替谢家说话。”
“那是在替谁?”
“是在替那些想看郭家失去退路的人说话。”
春杏咬了咬唇。
郭苓合上账册,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她今日在宫中保住了郭家的产业独立,却也让所有人看见,郭家不愿被谢家吞并。
这本是好事。
可对方最擅长的,便是将一件好事变成令人忌惮的把柄。
只要外头始终相信郭家与谢家已经交恶,那么从今往后,任何落在郭家头上的祸事,都会少一个愿意站出来相助的人。
“小姐。”春杏忽然道,“谢家送东西来了。”
郭苓抬眸。
“谁送的?”
“谢公子身边的护卫。”春杏道,“他说不是正式文书,只是谢公子请夫人和小姐先行过目的草案。”
不多时,一只乌木匣被送进书房。
匣子没有繁复雕饰,封口也只是寻常火漆。郭苓取银簪挑开封蜡,里面放着一卷薄薄的纸。
郭夫人闻讯而来,站在她身侧。
母女二人将文书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条。
郭、谢两家暂订婚盟。
待旧案查明、流言平息,再议婚仪。
两家产业、账目、陪嫁、管事,皆维持原状,互不干涉。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附加条款。
干净得近乎刻意。
春杏看了一遍,先松了口气。
“这不正是小姐今日在宫里提的三条?谢家若肯照这样写,咱们便不用再担心了。”
郭夫人却没有露出轻松之色。
她拿起文书,对着烛光细看。
“太顺了。”
郭苓点头。
“谢弘毅今日在殿上吃了这样大的亏,不可能一日之间便放弃所有打算。”她道,“这份草案若真是他送来的,便不该如此干净。”
“那会是谁?”春杏问。
郭苓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文书最末。
那里没有谢家家主印,没有宗祠合议印,只有一行空白。
空白旁写着一句——待两家议定,由谢氏嫡支继承人亲署。
谢景行。
郭夫人也看见了。
“他这是要亲自具名?”
“未必是保证。”郭苓道,“也可能是把他自己放到这份文书前头,令谢弘毅无法绕过他。”
她沉默片刻,将纸重新放回案上。
“母亲,这份草案暂时不必拒绝。”
郭夫人抬眼看她。
“你想答应?”
“不是答应。”郭苓道,“是等谢景行亲自来。”
“你还信他?”
这句话问得很轻。
郭苓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她想起宫中偏殿里,谢景行当着谢家族老与礼部官员的面,说那枚印不是家主私印。
那一刻,他确实站在了规矩与真相一边。
可前世的许多事,也曾让她以为他站在自己这边。
她如今不敢再用“信”或“不信”这样简单的话,去判断一个人。
“女儿不信任何一纸保证。”她缓缓道,“但他既然要亲自具名,便该亲自把话说清楚。”
——
谢景行是在夜里来的。
他没有从正门进府,而是递了拜帖,由门房正正经经请入外书房。郭夫人没有避开,只让罗嬷嬷在隔壁候着。
郭苓进门时,谢景行正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廊下灯笼映在他侧脸上,显得轮廓有些冷硬。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郭小姐。”
“谢公子。”
两人隔着一张书案相对而立。
谁都没有提起白日宫中的事。
谢景行先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放到案上。
“草案是我拟的。”
郭苓看了一眼。
“谢二老爷知道吗?”
“知道。”谢景行道,“他不赞同。”
“那你为何还能送进郭府?”
谢景行沉默片刻。
“因为谢家如今还不是二叔一人说了算。”
郭苓抬眼看他。
“宫中一事之后,几位族老已对他有所不满。二叔用外院印递婚议,虽未能定他的罪,却让许多人看清,他确实越过了谢家原本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趁此提出,若婚盟仍要继续,便该先依郭家的三条底线另拟文书。族老没有全数同意,但也没有反对。”
“所以这份草案,是你争来的?”
“是。”
郭苓没有立刻回应。
她望着那张纸,忽然问:“谢公子后悔吗?”
谢景行一怔。
“后悔什么?”
“后悔今日在宫中承认用印有误。”郭苓道,“若你不说那句话,谢家或许还能将事情压下去。谢二老爷也不必在族中受人质疑。”
谢景行看着她,许久才开口。
“我后悔的,是从前没有更早看清。”
书房里静下来。
“我一直以为,二叔纵然对郭家产业有所图谋,也不过是世家之间常见的算计。”他道,“直到我在旧档里看见那份十年前的婚议,又亲眼看见他用外院印递进礼部,我才明白,有人不是在谋一门婚事。”
“是在谋郭家的命。”
郭苓的眸光微微一动。
谢景行继续道:“郭苓,我不能替谢家辩解。至少如今,我无法证明谢家每个人都与旧案无关。”
“可我可以保证,这份草案若由我亲自具名,郭家的产业、陪嫁、账目与管事,谢家任何人不得插手。”
郭苓望着他。
她最厌恶的,原本就是“保证”二字。
前世谢景行也曾保证过。
保证会护她,保证不会让谢家的人为难她,保证郭家与谢家结亲后仍是一家人。
可最后,每一句保证都成了锁在她身上的链。
“谢公子。”她缓缓开口,“你拿什么保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