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正院的灯还亮着。
郭苓站在月洞门外,许久没有迈步。
她掌中攥着那张染血的纸条。纸上的字已经干透,暗褐色的痕迹渗进纸纹里,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掌心发疼。
再查下去,下一个消失的人,是你的母亲。
前世最后那一夜,母亲跪在堂前的模样又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
散乱的发髻,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明明已经绝望,却仍隔着禁军向她望来的眼睛。
那时她被关在偏院,隔着半扇紧闭的门,什么也做不了。
她只能听着外头有人说,郭氏一门罪证确凿。
只能听着母亲被带走时,衣裙拖过石阶的声音。
郭苓闭了闭眼,直到胸中那阵几乎压不住的窒息慢慢散去,才抬手推开院门。
正房里,郭夫人正坐在案前。
案上摆着几把换下来的旧锁,锁身大小不一,有的边缘已经发黑,有的锁眼里还残留着一点极细的油光。罗嬷嬷站在一旁,正低声禀报什么。
见郭苓进来,郭夫人抬起头。
她显然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青色,神情却依旧平静。
“来了?”
“母亲。”
郭苓走到案前,将那张纸放下。
郭夫人的目光落在纸上,停了很久。
罗嬷嬷的脸色顿时变了:“这帮畜生,竟敢把主意打到夫人头上!”
“嬷嬷。”郭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去看看早膳备好了没有。”
罗嬷嬷欲言又止。
“夫人,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郭夫人道,“但先让我们母女说几句话。”
罗嬷嬷只得退下。
门帘落下后,屋中安静下来。
郭夫人将那张纸条折好,放到烛火旁,却没有烧。她抬起眼,看着郭苓,忽然问:“你昨夜去了你父亲的书房?”
郭苓心中一震。
她原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母亲知道?”
“两道锁都换过。”郭夫人道,“旧锁是什么样,新锁是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你开得很小心,可锁芯上留了极细的划痕。”
郭苓垂下眼。
“女儿不是有意瞒您。”
“那你看见了什么?”
郭苓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砖下那本被烧得只剩残页的名册,想起那最后一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谢”字。
也想起母亲这些年来一次次进书房,却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原来她们都知道那间书房里藏着东西。
只是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我看见了一本烧过的名册。”郭苓终于开口,“父亲留下的。上面记着当年经手军需与外账的人,其中有兵部、礼部,还有几家商号。”
郭夫人的手指微微一紧。
“最末一页,只留下了一个姓。”
“谢。”
这一个字落下,屋中久久没有声音。
郭夫人没有露出惊讶。
她只是缓缓闭上眼,过了很久才道:“我就知道,你终有一日会找到。”
郭苓看着母亲,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母亲早就看过?”
“五年前,承业出事后,我便看过。”郭夫人的声音很轻,“你父亲去得太突然,承业又死得太巧。我那时已经察觉不对,便进了书房。”
她抬手,将一把旧锁拨到一旁。
“那本名册,我也只看清了前面几行。大半都烧坏了,唯独最后那个字还在。我不敢动它,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它存在。”
“为何不查?”
“查过。”
郭夫人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神色里透出一丝郭苓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暗中找过你父亲留下的旧部,也找过承业当年往来的商人。可我每问一个人,便有一个人出事。有人病死,有人失踪,还有人带着全家连夜离京。”
“后来我便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不是我查不出,是对方在等我查。”郭夫人道,“他们知道郭家还有人在追旧案,只要我继续追,便能顺着我找出更多没有被他们清理干净的人。”
郭苓心中发冷。
这与如今何其相似。
吴婆子失踪,阿成被陷害,邢掌柜被带走。
对方从来不急着杀尽所有知情人。他们只需要掐住一两个人,便足以让其余人不敢再开口。
“所以母亲这些年一直忍着。”
“不是忍。”郭夫人摇头,“是等。”
“等什么?”
郭夫人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等一个不会因为害怕便停下,也不会因为愤怒便冲出去送死的人。”
郭苓呼吸一滞。
母亲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却没有问她为何突然懂得这么多,也没有逼她交代那些近乎预知般的判断从何而来。
她只是看着她,缓缓道:“苓儿,你近来做的每一件事,母亲都看在眼里。你在怕,可你没有退。你怀疑所有人,却也没有因为怀疑便错杀无辜。”
“我不知道你究竟经历过什么。”
“但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自己在查。”
郭苓鼻尖一酸,立刻别开脸。
她怕母亲看见她眼底的泪。
前世她直到死,也没能对母亲说出一句对不起。
这一世母亲仍站在她面前,仍愿意信她。
她忽然很想将所有事都说出来。
说她曾亲眼看见郭府被抄,曾喝下周晚意端来的毒汤,曾在谢家的高墙里一点点失去所有退路。
可话到了嘴边,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有些真相太重。
她不能把前世的尸山血海再压到母亲肩上。
“母亲。”郭苓低声道,“女儿以后不会再瞒您所有事。”
郭夫人笑了一下。
“不必所有。”她道,“你也该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你记得,遇到撑不住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
郭苓点头。
郭夫人拿起那张血字纸条,终于将它投入火中。
火焰舔上纸角,暗褐的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黑。
“至于这封信。”她道,“他们既然敢威胁我,便说明他们开始急了。”
“母亲?”
“真正占尽上风的人,不会用这样拙劣的手段。”郭夫人看着火光,“他们是在逼你收手,也是在逼郭家尽快答应婚事。”
郭苓眸色微沉。
“女儿也是这样想。”
“所以从今日起,你暂时不要独自出府。”郭夫人道,“药铺、商行和城外的消息,由陆衡与何七接手。你若要见谁,先告诉我。”
“母亲,这会不会太被动?”
“不是困住你。”郭夫人道,“是让他们以为,你怕了。”
郭苓抬起头。
郭夫人将最后一把旧锁收进匣中,语气平稳:“他们不是喜欢猜你的下一步么?那就给他们一个最好猜的。”
“你收手、畏惧、等着谢家来救。”
“而我们趁着这段时候,重新把府里的人、账和路都理一遍。”
郭苓望着母亲,心中那点因威胁而起的寒意,渐渐沉成了更冷静的东西。
她们不能再只被动地等对方出手。
这场婚局,必须有人主动走进去。
但走进去的人,不能是任人宰割的郭家。
——
午后,谢景行来了。
他这次没有从侧门入府,也没有避着人。
谢家的马车停在正门外,随行仆从捧着一只乌木匣,规规矩矩递上拜帖。郭夫人原本不想见他,郭苓却看了一眼拜帖上的字,沉默片刻后道:“请他去外书房。”
“你要见他?”郭夫人问。
“该问的,总要当面问清。”
郭夫人没有阻止,只道:“我在隔壁。”
外书房窗扇半开,庭中一株老桂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
谢景行站在案前,见郭苓进来,先行了一礼。他今日穿着一身墨青长袍,神色比前几日更显沉郁,像是连着几夜没有睡好。
案上放着一只乌木匣。
“这是何物?”郭苓问。
“谢家偏库中,与韩砚有关的旧档副本。”谢景行道,“我能找到的都在里面。”
郭苓没有立刻去碰。
“谢公子今日来,不会只是为了送这个。”
谢景行沉默片刻。
“不是。”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外头关于你的流言,我已听说。”
“所以呢?”
“谢家可以出面压下去。”他说,“礼部那边也可以替郭家解释纸张来路。柳仲的证词,我会让人查清他背后是谁。”
郭苓静静看着他。
谢景行继续道:“但如今局势已不同。郭谢两家婚议既然已传出,外头便不会放过这个由头。只有尽快定下婚约,才不会让那些人继续借此生事。”
终于还是说到了这里。
郭苓垂眸,看向案上的乌木匣。
前世,谢景行也曾在一个雨夜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郭家刚刚被流言缠上,他站在灯下,握着她的手,说只要婚事早些定下,谢家便会护她一生周全。
她信了。
她以为那是承诺。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亲手递出去的锁链。
“谢公子。”郭苓开口,声音很平静,“这场婚事究竟是谢家保护郭家,还是谢家借机吞并郭家?”
谢景行的神色微变。
“你为何这样想?”
“因为婚议上写得很清楚。”郭苓道,“婚后产业共理,账目互通,嫁妆另列,外院管事重新交割。每一条都不是寻常结亲会写的东西。”
谢景行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瞬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郭苓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知道。”她道。
“我知道部分。”谢景行终于开口,“两家结亲后,郭家一部分产业与账目,确实会交由谢家代为管理。”
“代为管理。”
郭苓轻轻重复这四个字。
前世就是从这四个字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