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起得比日头还早。
天刚放亮,春杏便从后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从街口抄下的字纸,指节都泛了白。
“小姐,外头都在说……”
“说我伪造了秋猎宴上的密信。”郭苓接过纸。
春杏怔住:“您已经知道了?”
“昨夜三更,城门刚开,第一批入城的货车便带进来这话。”郭苓把字纸铺在案上,“何七的人在南市听了半个时辰,四家茶摊、两处米铺,说的词一模一样。”
纸上的说法编得很齐整。
秋猎宴上那封能显出底字的密信,是郭家大小姐早就备好的;眠草香丸是她自己送去查验的;连周晚意也是被她一步步逼到台前,好让郭家借着受害之名,反手咬住谢家。
最后落到一句:郭氏女以妇人之身操弄证物,意在独揽郭家产业。
春杏气得声音发抖:“他们连周小姐都替她洗了?”
“周晚意如今关在偏院,说不了话,是最好用的人。”郭苓道,“死的、关着的、说不了话的,都好用。”
她把纸折起。
真正让她指尖发凉的不是流言本身,而是流言里那些只有当日在场之人才知道的细节——药官验纸的顺序、铜炉悬纸的高度、她开口请验时说的第一句话。
有人把秋猎宴上发生的一切,掐着分寸重讲了一遍。
重讲的人,当日就在殿中。
“罗嬷嬷呢?”
“在外头候着。”
罗嬷嬷进来时神色比春杏更沉。她这些日子只管府内,账上一笔笔、人上一双双,看得极细。
“大小姐,府里有三处不对。”
“说。”
“前院两个洒扫的小厮,这几日鞋底干净得反常,廊下泥水都没沾。西角门上的婆子换了新棉鞋,说是儿子孝敬的,可她儿子在城外庄上做活,进不了城。”
“第三处。”
罗嬷嬷停了一下。
“老奴库房的钥匙,前夜被人动过。锁没开,可锁眼上的油被擦干净了。老奴那把锁三年没上过油。”
郭苓垂下眼。
擦锁眼的人不是要偷东西。
是要让她知道,她放东西的地方,别人也够得着。
“都不要动。”她道,“照常使唤,照常给赏。谁问什么,就照实答,答完记下来,是谁问的、问的是哪一句。”
罗嬷嬷应了。
春杏却忍不住:“小姐,他们都到府里来了,咱们还等?”
“现在赶走两个眼线,只会换来两个我们认不出的。”郭苓道,“留着,比拔了有用。”
她话音未落,何七在门外急报。
“小姐,出大事了。秋猎宴那日在殿中作过证的宾客——礼部那位周主事的舅家表兄,昨夜改口了。”
郭苓抬眼。
“改成什么?”
“他说他亲眼看见您在猎场外的浅溪边,与一个佩乌鞘长剑的男子私下说过话。那人不在猎场名册上。”何七咽了口气,“他还说,他先前不敢讲,是怕郭家报复。”
帐子外的风扑进来,吹得案上纸页一响。
郭苓没有动。
这一步走得极狠。
只要把沈寒舟从暗处拖到明面,秋猎宴上所有由她请验、由她开口的证据,都会被重新按上一层疑影——她不再是那个在御前拆穿伪证的郭家女儿,而是一个与身份不明之人私下往来、手里握着别人递给她的“证物”的女子。
证据本身没有被推翻。
被推翻的是握着证据的那双手。
“那人叫什么名字?”她问。
“柳仲。前年才捐的官身,靠着礼部那点姻亲在京里走动。”何七道,“他家在城东,宅子是去年新置的。”
“去年他哪来的银子置宅?”
何七一愣。
“去查。”郭苓道,“不要碰他本人。查那宅子的房契走的是哪家中人、过的是哪家的账。”
何七领命去了。
春杏低声道:“小姐,沈公子那边……”
“他自己知道。”
郭苓说得平静。
沈寒舟教她把消息分成三层时,就已经算过这一天。他从不留名、不进府、不在白日露面,可只要有人愿意花代价把一个证人推出来,暗处的人一样会被点破。
她此刻能做的,不是替他辩解。
替他辩解,只会把他钉得更死。
——
午后,郭家族老议事。
郭家这一支人不算多,却有四位辈分压得住场面的族老。祠堂旁的正厅摆了半圈椅子,郭夫人坐在上首左侧,郭苓站在堂中。
开口的是三房的郭敬修。
“苓儿,外头那些话,族里不信。”他先把话说得和软,“可不信也得有个交代。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秋猎以来所有证物交由族中统一保管,由族老会同礼部呈上。”
“统一保管。”郭苓重复了一遍。
“正是。”另一位族老接话,“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手里握着那么多东西,本就不合规矩。传出去,才有了今日这些话。”
堂中一时静下来。
郭夫人的手指在椅臂上收紧,却没有开口。
郭苓知道母亲为何不说。
这不是外人逼上门,是族里自己人在退。他们怕的不是谢家,是被牵连;只要证物离了郭苓的手,交到族里、再递出去,郭家便能站到一个“已经交出全部、不再插手”的位置上。
这是保命的算盘。
也是把她一个人推出去的算盘。
“证物我可以交。”郭苓道。
郭敬修面上一松。
“但我要先交一样。”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放在堂中那张矮案上。
“这是秋猎宴那封密信所用纸张的来路。”
厅中几位族老都愣住。
“那封信,纸质粗中带韧,边缘发涩,浸水不散,是熟纸。”郭苓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这种纸不入寻常书铺,只供京中三家专替贵人誊抄文书的书坊。城南聚墨斋、城西宝和堂,还有崇仁坊后头那间不挂招牌的老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从前查过。”
她抬起眼。
“年初府里账房出岔子那阵,我便让人去城南问过,谁买过誊抄账册用的熟纸。那时只当是查账,记下了便压着。这半年我又让商行的人接着问了两回。”
她把最上面那张纸推出半寸。
“这是聚墨斋近一年的熟纸出货记录。掌柜姓邢,帐上记得极细,每一批出了几张、卖给谁家、由谁来取,都有画押。”
郭敬修伸手要拿,郭苓却按住纸角。
“三叔祖先听一句。”
她转向满堂。
“秋猎宴上那封密信,用的是庚字号第三批熟纸,一共十二张。这十二张里,八张出给了礼部下属誊抄房,有印可查。另外四张——”
她停了一下。
“出给了谢家名下的书坊。取纸的人没有留全名,只在帐上写了一个‘砚’字,另附画押。”
厅中一片死寂。
韩砚。
这个名字在郭苓口中没有出现,可在场懂事的人都听见了。
“纸从谢家的书坊出,字在谢家的书坊落,而后经周晚意的手送进御前。”郭苓一字一字道,“我若真想伪造一封密信来陷害谢家,何必绕这么大一圈,还要先把纸的来路留得清清楚楚,让人一查便查到我自己身上?”
郭敬修的额上渗出细汗。
“那……那柳仲之言呢?他说你私会外人。”
“我见过。”
满堂哗然。
郭夫人终于抬起头,眼底一片惊色。
郭苓却没有躲。
“秋猎那日在浅溪边,我见过一个不在名册上的人。他提醒我东谷有暗哨,让我不要靠近。当时罗嬷嬷与春杏都在,他没有近身,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她顿了顿。
“我也见过谢景行。他在同一处溪边,放下一枚银哨,说若我入谷,吹三声便有人来。这件事,谢家可以作证。”
她看向郭敬修。
“三叔祖,若见过不在名册上的人便算私通,那日在猎场见过陌生人的,不止我一个。柳仲既然看得那样清楚,不知他自己当时站在何处?浅溪离女眷营地不过百步,离男客歇处却隔着两片林子。”
有位族老慢慢坐直了身子。
郭苓把那叠纸推到矮案中央。
“证物我交。但请族里连这一份出货记录一并呈上,一张也不要抽。若族里觉得不便递,我自己递。”
她抬眼。
“郭家如今的处境不是因为我握着东西,是因为有人怕我握着东西。今日把东西交出去、把手缩回来,外头那些话不会停,只会变成——郭家自己也不敢认。”
厅中久久无人说话。
郭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很稳。
“记录一并呈。族里若不便出面,我以郭氏主母之名递。”
郭敬修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