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太沉了。
沉得像坠进了深不见底的井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火焰舔舐木梁的声音,是砖瓦崩塌的闷响,是远处有人在哭喊的声音。
郭苓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她闻到了血腥味。
浓稠的、腥甜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烧焦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由那些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滚、重叠、撕裂,
郭府的朱红大门被人踹开,禁军如潮水般涌入。
母亲跪在堂前,发髻散乱,面如死灰。
父亲的灵位被人从祠堂里拖出来,摔在泥地里,四分五裂。
那些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下人,此刻个个低垂着头,谁也不敢看她一眼。
她被关在偏院里,门外有人守着,进不得,出不得。
她知道完了。
郭家,完了。
她也完了。
表姐,你醒醒,别吓我呀。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带着关切,带着担忧,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
郭苓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雕花的床幔,淡青色的纱帐,还有窗外透进来的细碎光影。雨点打在檐角的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愣住了。
这是,她的闺房?
表姐,你可算醒了!周晚意坐在床边,一双杏眼里满是关切,你这一觉睡得,奴婢都吓坏了,还以为你病了呢。
郭苓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周晚意的脸,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脸,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仿佛世间最温柔的表妹,最体贴的闺中密友。
可她记得。
她记得前世最后一夜,也是这张脸,也是这样温柔的笑,在她耳边轻声说:表姐,若非你太过相信别人,旁人哪里有机会利用你呢?
那时候,郭府已经被查封,族人四散,她被困在冷清的偏院里,等着最后的审判。周晚意披着狐裘,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说是来劝她,好给母亲和族人留一条活路。
可她那时候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她以为谢景行会来救她。
她以为周晚意是真心为她好。
直到那碗汤送到她面前,直到她喝下去,直到她意识到那碗汤里有毒的时候,她才明白:
从头到尾,她都是个笑话。
表姐?周晚意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郭苓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又睁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太容易相信别人,所以才会一步步落入圈套。这一世,她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做了个噩梦。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梦见府里出了大事,到处都是火。
周晚意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表姐,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近府里确实不太平,账房那边出了点岔子,母亲正在查呢。你别多想,都是些小事,翻不了天。
账房。
郭苓心里一紧。
她记得,前世郭家被扣上私吞军需的罪名,最早的破绽,就是从账房开始的。母亲名下的药材账目少了一批货,原本只是小小的疏漏,却被人抓住不放,最后越滚越大,成了压垮郭家的第一根稻草。
而那时候,正是她替周晚意向管事求情,让那笔账悄悄翻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表妹。
却不知道,自己是在给全家人挖坟。
晚意。郭苓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方才说,账房出了岔子?
周晚意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是啊,母亲正在查账呢。听说是药材库那边少了一批货,也不知道是谁手脚不干净。不过表姐你别担心,这种事府里年年有,查清楚就是了。
郭苓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血污,也没有前世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回到了她还不知道周晚意会背叛她的时候。
回到了她还以为谢景行爱她的时候。
表姐,你今天真是怪得很。周晚意歪着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莫不是真病了?要不要让大夫来瞧瞧?
不必。郭苓摇摇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只是梦魇了,缓缓就好。
周晚意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支玉簪,递到郭苓面前:对了,表姐,这是我前些日子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说是今年最流行的样式。我瞧着你喜欢,就给你留着了。
郭苓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
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芙蓉,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簪身是温润的白玉,通体莹润,一看就是好东西。
可她记得这支簪子。
前世,周晚意也送过她一支一模一样的。
那支簪子最后成了,有人在母亲房里发现了它,说是郭苓私会外男,外男留下的信物就藏在簪头的暗格里。
她当时百口莫辩。
因为那支簪子确实是她的。
多谢晚意。郭苓伸手接过簪子,手指在簪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果然摸到了一道极细的暗痕。
她的心沉了下去。
周晚意果然已经开始布局了。
表姐喜欢就好。周晚意笑得更甜了,对了,谢公子前几日来府里,还问起你呢。他说好久没见你了,问你最近可好。
郭苓的手指微微一顿。
谢景行。
那个她曾经以为会陪她走一辈子的人。
那个最后站在门外,冷漠地劝她的人。
他,他说什么了?郭苓问,声音尽量平静。
也没说什么,就是随口问问。周晚意眨眨眼,不过我瞧着,他对你还是很上心的。表姐,你和谢公子的事,什么时候能定下来呀?我都替你着急呢。
郭苓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簪,心里泛起一阵寒意。
前世,她就是因为太过相信谢景行,所以才会一步步落入圈套。她以为他爱她,以为他会保护她,以为他们会有未来。
可最后她才发现,他要的从来不是她,而是郭家的产业,郭家的人脉,郭家的一切。
而周晚意,就是他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晚意。郭苓突然抬起头,看着周晚意的眼睛,我有些乏了,想再睡会儿。你先回去吧,有事的话,晚些时候再说。
周晚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下逐客令。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站起身,体贴地替郭苓掖了掖被角:那表姐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对了,这支簪子你收好,可别弄丢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房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郭苓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躺在床上,盯着床幔上的雕花,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及笄之年,回到了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她还有机会。
她还有机会改变一切。
她可以阻止郭家被抄,可以阻止母亲惨死,可以阻止那些悲剧发生。
但前提是,她必须先活下去。
她必须比前世更聪明,更冷静,更小心。
她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不能再轻易动情。
不能再让周晚意和谢景行有机可乘。
郭苓慢慢坐起身,将那支玉簪放在床头,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还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让冷风灌进胸腔,驱散心头的燥意。
前世,她是被人推着走的棋子。
这一世,她要做执棋的人。
小姐,周小姐走了。
贴身侍女春杏端着茶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郭苓,奴婢瞧着,周小姐今儿个来得蹊跷。平日里她也不是这么勤快的人,今儿个却一大早就过来了,还带了簪子,小姐,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郭苓回过头,看了春杏一眼。
春杏是她的贴身侍女,从小跟着她长大,算是府里最信得过的人。前世,春杏为了保护她,被人活活打死在偏院门口。
那一幕,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春杏。郭苓突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府里出了大事,你会怎么办?
春杏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小姐,你今儿个是怎么了?净说些丧气话。府里能出什么大事?再说了,就算出了事,奴婢也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郭苓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她说,那你记住,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听我的。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也不要多想。懂吗?
春杏被她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
郭苓点点头,又问:对了,府里最近账房那边,是不是出了事?
春杏压低声音:小姐怎么知道?这事儿夫人正在查呢,还没传出去。听说是药材库少了一批货,管事的正在对账,好像还牵扯到周小姐。
周小姐?郭苓心里一动,怎么牵扯到她了?
奴婢也不清楚。春杏摇摇头,只是听说,那批货是周小姐让管事的帮忙调的,说是要送给她娘家的亲戚。可现在账目对不上,夫人就让人去查了。
郭苓的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
前世那笔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周晚意以帮娘家亲戚的名义,让管事挪用了一批药材,然后故意留下破绽,等着被人发现。到时候,郭家一查账,就会发现这批货去向不明,最后被人扣上私吞军需的帽子。
而她前世,就是为了帮周晚意圆谎,主动替管事求情,让这笔账悄悄翻了过去。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笔账成了压垮郭家的第一根稻草。
春杏。郭苓沉声道,你现在去找母亲,就说我有话要跟她说,让她晚些时候来我房里一趟。记住,别让旁人知道。
春杏应声退下。
郭苓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周晚意得逞。
她不会再让郭家重蹈覆辙。
她要把所有的仇人,一个一个,亲手送进地狱。
夜里,雨停了。
郭苓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正是最好的年纪。可她的眼睛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意。
她拿起那支玉簪,对着烛光仔细端详。
簪头的暗痕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那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暗格。前世,就是有人把一封信塞进了暗格,然后栽赃给她,说她私会外男。
她轻轻一按,暗格弹开。
里面空空如也。
郭苓冷笑一声。
看来周晚意还没来得及动手。
那她就先下手为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