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管子里灌进一口滚烫的空气。
带着煤渣味,还有六月特有的闷热。
林敬州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穿云层,明晃晃地砸在脸上。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
没有铁窗,没有手铐撞击的金属声。
入眼是一双粗糙、骨节分明,却属于年轻人的手。
周围很吵。
几百号人的起哄声、大笑声,混着广播喇叭里嘶哑的流行歌,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
林敬州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涤纶短袖。
裤腿处沾着几星黄泥。
“跪啊!祁会长,怎么不跪了!”
“就是,男子汉大丈夫,说下跪就下跪,别怂啊!”
“人家梁老师什么身份?你能跪是你的福气!”
刺耳的嘲笑声从正前方传来。
林敬州猛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操场上涌动的人头,定格在二十米外的看台下。
那是个穿着廉价灰西装的年轻人。
西装明显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丑。
年轻人的脊背正一点点弯下去。
他手里捧着一束包装艳俗的红玫瑰。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砸,把衣领浸得透湿。
那是祁同伟。
二十岁的祁同伟。
还没有经历那耻辱的一跪,还没有在操场上彻底杀死自己的灵魂。
林敬州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回来了。
从那个阴暗潮湿、满是绝望的牢房,回到了九十年代的汉东大学操场。
命运的齿轮刚刚咬合,还没有碾碎他表弟的脊梁。
祁同伟的双腿在发抖。
膝盖弯曲的角度越来越大。
周围那群穿着时髦夹克、抹着发胶的干部子弟,笑得前仰后合。
林敬州咬破了舌尖。
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没空去想重生的事。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这双膝盖碰到了地上的煤渣,他这个表弟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哪怕以后当上厅长,也是个直不起腰的行尸走肉。
林敬州拔腿就跑。
脚下的回力球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跑得很急,左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顺势稳住重心,像头护食的野狼一样撞进人群。
“让开!”
林敬州肩膀一沉,硬生生撞开两个挡路的男生。
那两人被撞得一个踉跄,张嘴就要骂。
但林敬州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带着一身燥热的汗气,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抓住了祁同伟的胳膊。
祁同伟的右膝盖距离地面只剩不到五公分。
林敬州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
巨大的上提力量,硬生生把祁同伟从下坠的边缘拽了回来。
祁同伟猛地回头。
满是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迷茫和屈辱。
“表……表哥?”
他的声音干哑,像砂纸在墙上蹭。
林敬州没说话。
他另一只手探出,一把攥住祁同伟手里的那束红玫瑰。
用力一抽。
塑料包装纸发出清脆的撕裂声。
带刺的花梗划过祁同伟的手背,留下一道白印。
林敬州把花举到半空。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穷学生。
林敬州胳膊抡圆,把那束花狠狠砸在台阶上。
“砰”的一声闷响。
花瓣碎了一地,红艳艳的,混在黑色的煤渣里。
他抬起那只穿回力鞋的脚,踩在花束上。
鞋底用力一碾。
廉价的塑料纸和花泥彻底踩成了一滩烂泥。
人群安静了两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哗然。
“这人谁啊?有病吧!”
“好像是祁同伟他表哥,政法系那个林敬州!”
“穷乡僻壤出来的土老帽,在这耍什么横?”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生往前跨了一步。
他指着林敬州的鼻子:“你算老几?梁老师的事你也敢管?”
林敬州转过头,视线在那根手指上停了一秒。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拍开那只手。
力道大,拍得那男生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滚。”
林敬州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在铁窗里熬出来的阴冷。
皮夹克男生愣了一下,后背莫名冒出一层白毛汗,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祁同伟慌了。
他反手抓住林敬州的袖子,手抖得厉害。
“哥……你别闹。”
祁同伟咽了口唾沫,眼眶发红。
“分配通知下来了,老鹰乡司法所。我不去……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他指着地上的烂花,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得跪。梁老师说,只要我下跪,她就求梁书记给我调回来。”
林敬州看着表弟那张充满恐惧的脸。
这就是权力。
一句话,就能把一个寒门天才逼成一条狗。
他反手攥住祁同伟的衣领,把人往上猛地一拽。
“老鹰乡怎么了?”林敬州盯着他的眼睛。
“站着死,也比跪着生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