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时天还青着,沈知薇在东院配好了两副药,又借口添纸墨,从西角门递了牌子出去。
药囊里装着东院的药,夹层里缝着那张描样。半枚印的描样,方,四角起线,字花不分,铁锈色。她把它折到最小,用一点蜡封住边,塞进药囊夹层最里侧。外头按了一层寻常灸条,不特意拆开夹层,翻不出来。真东西,那截封档绳头和半页残档,贴身收在最里一层小衣的暗袋里。真东西不能离身,描样不能被人搜到。何库头那枚木牌角照旧搁在暗格旧布底下,做幌子。倘若真有人搜她,翻出来的只会是那枚木牌角,药囊夹层,寻常婆子摸不出那层。
她提了竹篮出门。西角门的门房看惯了她早晚进出,连问都没多问。
出西角门往东,穿过两条巷子就是东街。早晨的东街已经摆开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热汤面的挤在一处,油锅的烟气混着湿土味往上冒。夜里落过雨,青石板面上一层薄水,踩上去鞋底发滑。她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头发用素银簪挽住,提一只寻常竹篮,像哪个宅子里出来采买的体面仆妇。没人多看她一眼。
前头街口有个老妇坐在门槛上咳嗽,咳得弓着腰,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地上拿石子划拉。沈知薇脚步慢了下来,蹲身问那老妇咳了多少日子。老妇喘着气说入秋就咳,夜里尤其厉害,痰里带丝。她搭了搭脉,看了看舌苔,从篮里摸出一小包常备的枇杷叶,说拿回去煮水,加两片姜,连喝三日。老妇要给她铜板,她摆手。旁边那孩子凑上来看热闹,伸着手也要摸脉。她顺手搭了一下,说这孩子脾胃弱,少吃凉的。
邻铺卖针线的妇人瞧见了,搭话说这位娘子是大夫。沈知薇只笑了一下,说是替府里跑腿的,顺手看一看。那妇人便叹起气来,说这条街上近来不太平,前头那间收旧货的铺子,前阵子换了人,原先的老夫妻说不干就不干了,搬得急,连架上的旧秤都没带走。
沈知薇手指顿了一下。那妇人又压低了声:「前月有蓝布车来过巷口,我亲眼瞧见的,往那铺子后头去了,也没卸货,停了一刻就走了。」
她问了句那铺子如今还有人看。妇人说有,一个瘦高男人,不爱说话,买卖倒还算公道。
她谢过那妇人,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那间铺子对街看了片刻。铺面不大,两扇旧木板门,门楣上挂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字已经看不太清。门口摆着几口旧缸、一架旧纺车,墙上挂着一排旧秤。她等了等,街上人渐渐多起来,才过了街,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暗,一股旧木头和灰尘混着陈年药材的味道。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精瘦,脸上没什么肉,穿一件灰布短打。两只手搁在柜台上,指节干净,没有常年搬抬旧货的粗茧。他抬起眼看她,没先开口。
沈知薇走到柜台前,说想问问有没有老陈皮和旧当归,家里老人用惯了老方子,新货压不住。那男人说有的,转身去后头取。她趁这个空档,目光扫过门框内侧。
门框是老木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就在门框内侧偏下的位置,约莫齐腰高,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方的,四角起线,字花不分,颜色发暗,像铁锈渗进了木头纹理里。她把描样在脑子里翻出来对了一遍,方,四角起线,字花不分,收笔短顿,一模一样。同一个刻法,同一个走法。
旧记往右半寸,另有一道痕。新的。新痕比旧记深,边缘的木刺还没被磨圆,刻法也糙,像是拿刀尖随手划的,一通到底,没有收笔。她盯着那道新痕看了两息。
那男人抱了两包药材出来,放在柜台上。沈知薇问他这铺子开了多久了,说从前好像不是他看店。他笑了笑,说是替东家看店的,也没多久,东家换了人,买卖还是老买卖。她没再追问,低头翻看药材。陈皮不够老,当归倒是可以,两样都留下。付钱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不深,但位置在握笔的地方。
那男人找零的工夫,她眼角余光又扫了那男人一眼。寻常伙计被人问起东家换人的事,总要说两句,或者至少打量她一眼。这个没有。他只答了该答的那句,剩下的不接。她拿过零钱,数好,放进钱袋,道了谢,把药包搁进篮子,转身出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