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亮出了半张,剩下的半张还攥在手里。
沈知薇没有接话。她伸手探进靴内,指腹顺着靴帮内侧的衬布一路摸过去,在夹层边缘触到一片硬物,慢慢抽出来。
半页旧文书角。纸边烧过,焦痕卷曲,颜色比靴衬黄了不止半度。文书角上印着一道旧痕,只有半边,线条粗细和萧衍推过来的拓片别无二致。
她把文书角按在拓片上,对齐。
纹路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连断损处那道弯钩都对得上。同源,同一方印。二十年前废掉的那方府印,拓在旧文书上,塞进一双死人名下轮穿了六年的官靴夹层里,现在到了两人中间这张柜台上。
两人都没有动。沈知薇按着文书角,萧衍按着柜台边沿,中间那方印在油灯下明灭不定。
“这双靴,前几日也有人来问过。”中年人像没看见方才那一幕,重新抄起刨子擦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沈知薇和萧衍同时转向他。
“什么样的人?”萧衍问。
“妇人,戴帷帽,没看清脸。”中年人眼皮都不抬,“在门口站了站,问柜上是不是存着一双旧官靴。我回她不知道,她就走了。”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妇人靴底沾的泥,倒跟这双靴上的一样颜色。”
油灯哔剥一声。沈知薇的指尖在文书角上收紧了。
一个知道靴底泥色的女人,来过棺材铺,问过这双靴,拿不出批条。她不是来取的,她是来确认的,确认靴还在这里,确认取靴的人还没来。第三方不在暗处递纸了,她走到台前摸过牌,只是没有坐下。
沈知薇把文书角从拓片上拿起来,夹回靴内夹层,盖好。萧衍把拓片叠回原来的形状,贴身放稳。两个人谁也没问对方明日送档要做什么,各自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条子我收了。”中年人把批条折好,压进柜台底下的账册里,“货已出手,概不负责。”
批条使命结束。这双靴,从棺材铺的灰尘里,正式转到了她手里。
萧衍正要转身,脚已经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他偏过头,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不低:“明日巳时,你别去送档。”
没头没尾。他没有解释,掀帘走了出去。靴底碾过刨花的声音穿过铺面,穿过巷口,越走越远。
沈知薇盯着门口那道光看了一息。他把拓片亮出来换她手里的实证,又拦她明日送档。他知道什么?他替谁拦?沈知薇没有让自己在原地站太久,她用粗麻布把靴重新包好,塞进药箱底层,又默记了一遍文书角的位置,合上箱盖。
走出棺材铺时,巷口的风卷着一股雨腥气,头顶阴云压得更低了,像要再下一场。
她原本的打算是取了靴先绕一趟废园北墙,确认药渍包那个坑的痕迹。可靴内那半页文书角一入手,她改了主意。物证在手,多绕一步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她得回去,把这双靴和所有牌面归拢到一处,等着明日巳时三刻。
她没有直接回府。先绕到城东,真给马家老太太把了一回脉,开了方子,喝了半盏茶,才起身告辞。药箱沉甸甸的,肩带勒进肉里。
回到厢房,闩上门。她把靴取出来,与文书角、拓片、画图纸条并排摆在桌面上。五件东西排成一条线,像一支箭搭上了弦。
掌印监库亲到,名单已定,流程不可再改。明日巳时三刻,这双从死人屋里走出来的靴子,要当着掌印监库的面,放到档库台案上。
萧衍那句“你别去送档”还钉在她耳朵里。
她不去,物证烂在手里,这批档送出去,签字人翻手就能把所有痕迹洗白。她去了,就是把自己放上牌桌,让所有人看清她手里握着什么。
沈知薇看着那双靴。靴底褐壳上的泥纹在灯光下沉沉一片,她伸手按了按靴底,粗粝的触感透过指腹传来。她又把嬷嬷口供那卷纸从暗格深处摸出来,放在队伍的最末端。压了这么久,明日该由它开口了。
窗外的阴云压着檐角,铜铃被风带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像谁在外头轻轻叩了一下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