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是从回廊西头来的。笤帚擦着砖地,一声拖过去,隔几步,又一声。沈知薇没回头,耳朵已经把来人数明白了:扫堂的执事,这个时辰巡检到这一进,身边没跟第二个人。
她本该往旁让一让,可崔顺手里的纸捆没有放下,她也没挪步。三步外,崔顺的肩线绷得像拉满的弓。他今天走这条旧廊,怀里那点东西让他怎么看都不像个普通杂役,目光越过她肩头往西掠了一下,又收回来。脚步声近得像贴到后颈了,他牙关又咬了一下。
沈知薇往柱边收了半步,肩头微侧,窄廊中间让出一个身位。动作不大,像顺路理了理袖口,可崔顺看懂了。他在市井里活了大半辈子,这种让法他认得,门里某扇门替他开了半缝。一息,她看他,他没动;二息,她把视线挪开,望着廊外日头,意思是没看他的脸,也不记他的路;三息,崔顺把纸捆往怀里一收,动作放慢到近乎刻意,指尖带过纸捆最上缘,一道蜡封角翻出来,正对着她的余光。暗褐红的印色,泛着桐油调过的润光,印面模糊,边角缺了一个口,不是府印,也不是官印。
他合拢纸捆,把蜡封角掖进衣襟边缘,留一角若隐若现的轮廓,压着声音说:“今日送的东西,比昨日多一件。”
沈知薇没有应声。灰衣老执事转过廊角,笤帚先扫开两人中间那半寸积尘,抬头看见廊柱边的医官,又看见低头垂手的杂役,忙弯腰问安。沈知薇说了句“执事辛苦”,老执事连道不敢,扫着地往东去了。
崔顺往档库方向走,步子不快,后脑勺绷得笔直。沈知薇站在原地目送他拐过月洞门,把方才那一角蜡封的印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暗褐红,桐油味,边角缺一口。她认得几十种印泥配方,这种褐红却陌生得很。越陌生,越要盯住。
巳时三刻,档库的日影正好落在第三块砖缝上。案上旧档已经摊开,崔顺垂手站在案边,低着头,像任何一个等着收档的杂役。档库执事查验过沈知薇的领核凭证,又翻了翻要核的档目,把旧档推到她面前:“医官处领核,批号栏在这页。”
她翻开,批号栏落在右下角,栏内一方掌记印,墨色沉暗。从袖中取出记录簿时,她先翻了翻前面的药材清册,才翻到自己画圈那一页,与旧档并排放着。第一处看墨色,旧档印墨灰蓝,新调的墨,不掺胶,与画圈同色;第二处看深浅,落印左缘比右缘深半分,两页对照,分毫不差;第三处看断笔,栏内第三笔收笔处有个极小的顿挫,像印料没磨匀留下的缺口,她画圈时描了进去,此刻实印上同一个缺口,位置不差一毫。
三处对严。批号栏的印记出自同一方掌记印。这不再是猜测了。
她本该合上记录簿,但指尖顺着印记边缘划过去,指腹沾到一点细涩的东西。低头看,几粒碎末,暗褐色断口,边缘有一丝拉丝,纸页上不该有这种硬茬。她捻了捻,碎末发出极细的碎响,一股淡淡的桐油混着树脂的气味从指腹漫上来。
袖中还有另一只纸包,方胜形,昨夜从药渍包封口刮下来的封漆碎末,此刻正贴身放着。档库执事低头写着回执,没看她。沈知薇拆开纸包一角,倒出一小撮干枯的碎末,又把自己指腹上沾的新末并排拨到案角阴影里。树脂的颗粒感,纤维的拉丝,连断口的走向都一样。新取的碎末翻了个面,内里纹理与旧存的一模一样。
同一方掌记印,今天封过药渍包,又按过批号栏。两环闭合。她面上没露分毫,把两撮碎末各自收好,指尖压平纸包边角,合上记录簿,在领核回执上画了押,说了句“无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