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供药铺六年前进过一批同工艺不同镀层的器械。父亲退回去换旧配方,因为虫胶底硬度高但遇湿会脆,和这片断口一模一样。”
萧衍的手指从纸包上移开,落在铁尺斜口边缘。他没说“我信你”,只是把铁尺拿起来翻了一面,看着刃口上的双层灰浆色差。
“十一件物证。每件都指向西墙里那个装置、和操作它的日期、和她的死。”
他把铁尺放回敷料布上,依次拿起灰浆样本纸包、端口毛刺咬合比对纸包、涂层残片纸包,每件看一眼放回去。最后攥着涂层残片纸包没有放下。
“这些不能全部留在这里。”
沈知薇从暗格里抽出另一块干净敷料布铺在桌上,把铁尺、灰浆样本纸包和端口毛刺咬合比对纸包并排摆好。“这三件是关键物证。铁尺记录操作工具,灰浆记录操作次数,毛刺咬合记录施力方向和角度。你带走。剩下八件体积小、隐蔽性高,留在暗格里。”
她把三件物证逐一包进敷料布里,三层折叠,边缘压实,推到桌角。
萧衍走到暗格前,低头看着里面剩余的物证。残册压在砖缝粉末和胆矾残渣之间,处方笺日期序列夹在旧敷料和碎屑纸包旁。他把涂层残片纸包按进暗格最内侧,压在操作日志残册上面。
“这个装置的制造方、采购方、操作方,都在王府内部。”他从暗格里抽出手指,指节上沾了一层细微砖灰。“别让任何人进这间厢房。”
说完拿起桌角的敷料布包裹夹在左臂臂弯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距离门板两步远时停了一下,盯着门板下半截那条冻裂的竖纹看了一眼,然后拉开门。
嬷嬷的脊背在门框左侧勾出一道比门缝还直的线。她膝盖弯里压着麻布垫,重心分在两条腿上,左脚踩得比右脚重。她知道王爷在看,没转过来,也没低头行礼。
萧衍从她身边走过去三步,顿了一下。
“膝盖旧伤,明天去医庐拿瓶虎骨膏。”
嬷嬷的肩胛骨在墙面上微微绷紧,然后松开。她没谢恩,只把左脚从踩实的位置挪开半寸。
萧衍的脚步声往东院方向去,频率比来时慢了半拍,怀里夹着的包裹改变了步态。
沈知薇走到门口蹲下,把嬷嬷膝盖弯里那块被体温焐得微潮的麻布垫抽出来。“虎骨膏我来配,比他从内府拿的方子多加一味川芎。”
嬷嬷低下头,掌心压住髌骨,手指在旧疤边缘轻轻按了一圈。她抬起头,眼眶潮了但没落下来。“他把铁尺拿走了。”
“还拿了灰浆和毛刺纸包。”沈知薇站起来,脚尖把暗格木板推回原位。
“他要去查谁。”
“没告诉我。”
嬷嬷把后背重新贴上厢房外墙,面朝甬道方向,脊背挺得比刚才更直。沈知薇退进门内收拾剩余物证,翻动残册时发现装订线夹缝里卡着一小片纸纤维,颜色比纸页黄半度,宽度不超过韭菜叶。她挑出来举到油灯前,上面只残留半个字,右半边“木”字旁,左侧被裁断,不是“漆”字的右半边。
她把纤维片夹回原位,合上残册压进暗格底层。
窗外甬道远处传来算盘声。万位数档重击一下,百位数档连响三声,停顿,又响一声。不是昨晚的骤然中止。沈知薇闭眼把算盘声的间隙量了一遍,签字人在测试自己信息通道的完整性,昨晚算盘停了一整夜让他丢失了执行层的部分实时反馈,今天响的频率比平时低至少五成。
嬷嬷的后脊背蹭过门框,肩胛骨摩擦声细得像指甲划过木板。“他在找信号。”
沈知薇睁开眼,看着暗格木板边缘与墙面砖缝之间的阴影线。她今晚没把签字人的名字说出口,萧衍也没问。他知道缺了什么,十一件物证只证明涂层来源,还差最后一层指认。他不追问,是准备自己查。查的方向会从内府供器监开始,顺着采购渠道往上走,最终踩到那个站在药库物资册和西墙操作空间双重管辖权限交叉点上的人身上。
那个人还不知道涂层残片已经从砖缝深处转移到东院书房门口。
她把暗格木板推回原位,拇指肚在砖缝上抹了一下,细灰填进缝隙,木板边缘与砖面齐平。
窗外石阶上油布反光还在。崔顺今天没继续擦,油布保持着第一遍的均匀度,铜钉在月光里泛出菜籽油浸透后的暗金色。
嬷嬷在门口站起来,左脚跟从门槛上挪下踩实砖地,后背离开墙壁一尺,没扶任何东西。膝窝里那块麻布隔着裙子看不太出来。
“我去把门关上,油布反光太亮了晃眼睛。”
门板合上前,沈知薇最后看了一眼甬道。北院算盘不再响,崔顺挂抹布的那颗铜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菜籽油顺着钉头往下流了半寸。嬷嬷的侧脸映在窗纸上,后脑勺对准北院方向。
门关上了。暗格里物证的位置变了三件,剩下的在黑暗中继续排成一条直线。黑漆皮残片压在残册内缝里,离铁尺原来躺过的印子不到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