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薇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起身,是把手伸进领口摸到右肋的敷料边缘。指尖沿着麻布边界走了一圈,渗出量比昨晚换药时又收小一指,布料贴在皮肤上是干的,没有黏连感。她把旧敷料揭下来对着窗纸破洞漏进来的灰白天光看了一眼,血清色泽稳定在极淡的琥珀色,边缘没有白点复发,肿胀回弹均匀,手指按下去皮肤能跟着浮回来,不再像三天前那样留一个凹陷的指印。
她把这片敷料叠成四方块塞进暗格,摆在第五份旧敷料旁边,暗格里六份按时间排序的纱布样本一字排开,从第一份夹着蒲黄炭黑褐色残渣的厚纱到这份颜色浅到几乎看不出渗出的薄麻,像一条肉眼可见的愈合曲线。她把青瓷罐里的黄芩膏挑出半指肚大小敷在新麻布上,贴好,用布条绕过肋下系了个外科结,然后拉上衣襟。
嬷嬷端早饭进来的时候,沈知薇先看到的不是托盘上的粥碗,是她右手端托盘时中指和无名指伸不直的那道弧度。关节囊肿胀的颜色比昨天又深了半度,从暗红褐色往暗褐方向走,像瘀血在组织深处被慢慢煮透。
虎口的薄痂还在,边缘翘起一小片干皮,底下的新肉是粉的但是没完全长好,渗着一圈极细的血珠子。嬷嬷把托盘放在矮案上,动作很快,粥碗搁稳的瞬间她右手缩回围裙口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拳才抽出来,然后垂在身侧用围裙边遮住指节。
“周嬷嬷还在药库核对上半年供药账册。”她说这句时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复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崔顺在杂务口搬货,后院没人管。”
她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补了一句“中午的饭可能要晚半个时辰”,然后拉上门。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掌心顶住门框慢慢推拢的,不是拉开的那个力道。
沈知薇看着门板合拢的位置停了两个呼吸。嬷嬷刚才说的是四件事,周嬷嬷的位置、崔顺的位置、后院的安全窗口、午饭延迟,但排列顺序是反的。她先说周嬷嬷的位置,再说崔顺的位置,再说后院没人,最后用一个“午饭延迟”把前三件事的意图盖住。
这不是随口告知,是在给沈知薇铺一条不碰面不撞人的行动通道,但她不在任何一句话里说“你可以去”“我帮你看”“你放心”。恐惧还在,关节囊肿胀加深的颜色就是证据,但她给情报的方式比此前又往前移了一小步,从“被沈知薇问到才说”移到了“不说意图但主动提供事实”。
沈知薇喝完半碗粥,把碗放回托盘,起身推开厢房门走进院子。
辰时过半的光线从东墙头斜切下来,把院子的沙砾地面切成明暗两半。她先走到排水沟的东端蹲下,手指贴着沟沿的青砖缝摸过去。沟底的胆矾残渣不是均匀铺开的,东端前三块砖的砖面上残留量最重,蓝绿色粉末嵌在砖缝的粗粝砂浆里,用手指甲刮一下能刮出半指甲盖的粉末。
从第四块砖开始残留量递减,到第七块砖只剩极薄的淡蓝色痕迹,但更关键的是方向,胆矾擦拭的轨迹从东往西沿着排水沟走,走到第三块砖的位置突然拐了个直角,不是顺着排水沟继续往西,而是横跨过沟面往北侧斜插出去,在北墙根下和一道旧灰浆补缝对在一起。
沈知薇顺着那道直角拐弯的胆矾轨迹往北走,蹲在北墙根下仔细看那道旧灰浆补缝。补缝的位置不在墙面上,在墙根和地面交接的阴角,是有人从墙角掏了一个极小的排水孔,孔径不到两指宽,用碎砖和灰浆重新抹过,抹得很粗糙但封得很死。灰浆表面沾着一层薄薄的蓝绿色粉末,和排水沟里刮出来的胆矾颜色完全一致。
她站起来走到西墙第三块砖的位置,伸手摸进砖缝。上次她用指甲抠过这道缝,抠出来的是不同于别处风化旧浆的新砂浆,细砂比例偏高、糯米浆比例偏低、颜色比旧浆浅半个色号。这次她不抠,她把手掌摊开贴着砖面,用拇指根部量砖缝的宽度。
三指宽,比嬷嬷描述的“比裁衣尺窄两指”多出整整一指。她把手掌翻过来用指尖贴着砖缝往深处探,摸到砖块侧面有一道纵向的划痕,划痕的走向是从下往上,入刀角度偏斜,在砖面上留下的凹槽一侧深一侧浅,是有人用带斜口的扁平工具从砖缝插进去撬动砖块时留下的。
她把手指抽出来,在脑内把嬷嬷目击的细节和这道划痕叠在一起:铁尺,比裁衣尺窄两指,厚不到三分,一头带斜口,那个斜口的角度正好能留下这样一侧深一侧浅的撬痕。
她退后一步,站在西墙和北墙的夹角处,把刚才摸过的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摆成一张图:排水沟胆矾残渣从东往西擦拭,到第三块砖突然拐直角往北走,在北墙根下的排水孔灰浆补缝处停止,胆矾不是清理剂,至少不只是清理剂。
它是追踪剂。有人在清理排水沟的同时,用胆矾沿着某种液体从西墙到北墙排水孔的流经路径做了标记,让蓝绿色的粉末嵌在每一道砖缝和砂浆凹槽里,像一根画在地面上的隐形箭头,从西墙第三块砖开始,到北墙排水孔结束,方向不是顺着排水沟的天然坡度往西走,而是逆着坡度拐了一个直角往北墙根下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