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0章 井水与月光(2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回到厢房她跪坐在床边,用井水浸透两块新麻布,一块敷伤口正面,一块沿左肩峰往下延伸到锁骨上窝,覆盖整个热辐射半径而不仅仅是伤口本身。动作像在手术室里给烧伤患者做物理降温:敷料覆盖面积要大,每半刻钟换一次浸过冷水的麻布。寅时三刻到四刻之间,她用指尖从伤口外缘一寸处开始画圈,肿胀半径在两次换布后缩小半指,皮温从潮热退到温吞发热,搏动性钝痛减弱到可忽略不计,白点仍是那一个。渗出量因冷水刺激暂时增加了一点,麻布上多了一片浅湿印,但这在她的预判范围内。

她花了两刻钟把寅时反弹压回稳定态。井水换了两桶,麻布用了三块。旧麻布堆在床脚地面浸成深褐色,空气里是冷水、血清和水锈味搅在一起的冷腥。

她坐回床上,闭目保存体力。左肩伤口温度在井水冷敷后维持稳定,末梢血运正常,她每过两刻钟掐一下指尖,弹回淡粉的速度一直维持在两息以内。

卯时,院门外有了脚步声。不是赵福,是布鞋底摩擦沙砾的细碎声响,步距短,重心靠后,左脚步频比右脚慢半拍。嬷嬷的足背筋膜挫伤还没消肿,她在院门口停了两息,门推开时早光涌进来,灰蓝色里夹着一缕开始变黄的晨晖。

嬷嬷进来时沈知薇坐着没动。左肩包扎从三层变成四层,新麻布边缘整齐。床脚堆着的旧麻布浸湿后变成深褐色堆在一起,井水冷敷时溅出的水渍在床边木板上留了三四处泛毛边的浅印。嬷嬷站在门口,左手捏着围裙角,右手竹篮里搁着粥碗,热气从碗沿冒出来。她先看沈知薇的脸,右眼睑缘微有淡青,是低烧消耗一整夜后毛细血管扩张拖出的暗影。然后看包扎,三层变四层,新旧麻布交界处鼓着微小弧度,那是肿胀还没完全消平的轮廓。最后看地上浸湿的旧麻布,量比昨天多一倍。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数息。嘴张了一下,没发声,合上时下唇内卷,咬住某句已被吞回去的话。她低着头把竹篮放在桌上,粥碗搁在桌角,碗底磕在桌面的响声消得比昨天更轻。左脚先往后退半步,右手习惯性去摸围裙口袋,手指碰到布料时像被烫了一样弹开。转身出门时脚步比来时快半拍,嗓子里含了个没成型的声音,可能是叹气,也可能是道歉。

门关上,脚步声从院心石板拐到院门外,最后被晨间鸟鸣盖过。

沈知薇睁开眼,没看粥碗,把视线定在窗纸破洞那片灰蓝色的晨光上。

她从酉时开始追踪赵福的行动模式:酉时一刻院门外三丈停留三息,靴子碾沙砾往西偏半寸,鞋尖转向七号门再转向东行,之后一整夜没有返回。蛙鸣停后直到卯时嬷嬷送饭前,院门外沙砾没有被任何一双靴子踩过。他的监视是打卡式,不是轮岗式。这条规律只观察了一次,还需要明天酉时一次重复,但第一个数据点已经立住了。她将数据并入赵福行动模式集,为“可预测窗口”画了一个范围:从酉时过一刻到次日酉时以前,院门外无人看守。这意味着她可以在那个窗口内去后院煮水、去井台取水、蹲在墙边和神秘人隔墙对账。

她闭眼把昨晚每一步操作在脑内重放了一遍。艾草冷敷第一次压住亥时反弹,井水冷敷第二次压住寅时反弹。这是她来七号门后第一次完全独立运行的伤口管理流程,没有嬷嬷帮忙,没有药液支持,纯粹靠物理降温和观察调控。蒲黄炭耗尽后的零外用药脆弱期没有结束,但她撑过了第一个夜晚。肿胀半径回到比反弹前更小的范围,白点只有一个。低烧还在,渗出还在,但昨夜的数据告诉她,下一次反弹来的时候,井水还能再顶一轮。

她端起桌上那碗粥。温的,嬷嬷提前半个时辰来,送的不只是早饭。她把粥慢慢喝完,搁下筷子时手腕内侧沾了一小粒粳米,她没擦。她看向窗纸破洞外的杨树梢,昨天酉时那颗钉在深蓝幕布上的星子已经看不见了,杨树叶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翠绿色,风重新起了。后院的井还在等她,半把艾草还剩一点渣,麻布够再撑两夜。

她闭上眼继续测伤口温度,指尖隔着麻布按下,停留两息,弹回淡粉。

今晚的窗口在酉时后再开一次。明天酉时如果靴子再来,规律就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