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第二次鸡鸣(2 / 2)厉王装凶,我装瞎首页

但沈知薇等的就是他这口“坦率”。

“赵管事对手下人还是太宽了。”她把碎瓦收回袖中,语气往回收半格,带上一丝淡漠,“匠人图省事混次品瓦,说得通。但匠人总不会图省事,特意把木榫撬松,让次梁的榫头只搭三分入卯,再在屋顶留一块只抹半层灰泥的豁口,等夜露浸透木纹,卯口吃水膨胀,榫头自然滑脱,整根梁带着瓦片砸下来。这不是省事,这是做机关。”

院子里没人动。

矮个子退到了墙根,背贴青砖,呼吸声隔着七八步都能听见。中年妇人放下卷起的袖子,指甲掐进另一只手的虎口。高个子蹲在地上,麻绳结打了一半僵在那里,嘴唇发白。

赵福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每一次都长。

他脸颊上的咬肌在沉默中持续绷着,然后缓慢松弛下来。沈知薇完整地捕捉到了这个过程,不是认输的松弛,是做出决定的松弛。他已经算完这笔账了:在一个封闭院落里制造第三次意外事故的前提条件,全部被目标提前点破;四个随从听到了从撬棍压痕到木榫机关到拨款贪腐的全部推论链条;此刻动手要么灭口七个,要么一个都不动。灭口七个的风险已超出他能在王府内调度的资源上限。

“王妃的观察力,”赵福开口,声音里的倦怠感忽然加重了,像当真累了,“比老奴见过的任何一位贵人都细致。”

他把双手从腹前松开,转身时脊背躬得更低,对四个随从手掌朝下压了两次,收工。矮个子像被赦免似的捡起撬棍往门口走,高个子把麻绳一卷夹在腋下跟上,中年妇人经过沈知薇身边时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低着头跨过门槛。

赵福最后一个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在右侧门框上扶了一下,像上了年纪的人跨门槛时习惯性借力。但他的手指在门框内侧某块墙砖上多停留了一息,拇指按进砖缝,朝下压了半寸,小臂内侧肌腱绷了一下。不是扶墙借力的力度,是按机关的力度。

那块砖往内退了两分,露出后面一个浅暗格。赵福的手探进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顺势滑入袖中。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

他跨出门槛,消失在灰墙后面。

沈知薇心里记下这块砖的位置:院门右侧第三块,高度在腰线以上两拳。七号门不只是一个死亡陷阱的实施现场,还是一个存放过证据或工具的仓库。

天光已从灰白转为浅金,照在东厢房紧闭的门板上,漆皮龟裂纹路被晒得发亮。沈知薇走回主屋,拿起瓷碗,碗底剩的姜末水凉透了,一口喝完,冷姜的辛辣从舌根压下去,暂时盖住伤口的搏动性钝痛。

她坐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不是休息,是在等。

然后抬头扫了一眼屋顶。

豁口还在。昨天塌梁砸出的那个不规则缺口,边缘碎瓦茬口被晨光照得发白,穿过豁口能看到上方第二根次梁的木榫,榫头仍然只搭三分入卯,压痕依旧清晰。物理破败状态未变,但赵福取走了墙砖里的木盒。七号门的现场证据链被抽走了一环,沈知薇把它记入心里的勘查清单。

“瓦片的规格你说对了。”

声音从东厢房第三间门板后传来,比昨晚低,但多了一层此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在说交易条件,而是在说一句超出协议范围的话。

“那批次品瓦,是西六院去年换檐的批次。王府每年换檐分春秋两批,西六院用的是秋窑的瓦,坯土取自城西河滩,含沙量偏重,烧制时火候过线就容易起酥。”神秘人的语气没有特别起伏,但用词突然精确到坯土来源和窑温工艺,“验收这批瓦的不是赵福本人,是他妻弟周槐。周槐三年前因为赌债被人捏住把柄,从那以后就成了赵福的橡皮图章。你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能查到不止七号门一处。”

沈知薇走到厢房门口,在门板前三步蹲下,用银簪在积灰的地面上快速划了三个字:周槐,妻弟。

“这算第一次兑现吗?”

沉默大约五息。

“不算。”神秘人的声调恢复冷度,末尾微微上扬,像笑了一下,“这是额外的。第一次兑现该说的,我这条腿怎么断的,等你活过今晚子时再说。三天警告是你入府时嬷嬷说的,不是赵福定的。嬷嬷算的是另一笔账,跟赵福的杀招无关。你堵住了赵福的手,还没堵住那笔账的债主。”

沈知薇的手指在“周槐”二字上方停住。

嬷嬷的警告和杀招,来自两个不同源头。

“那笔账的债主是谁?”

“活过今晚,告诉你。”神秘人的声音沉下去,“现在你手里的药不够了。三七粉见底,参须也快含完,左肩伤口拖到明天还不换药,溃烂从皮下筋膜层开始,到时候就算厉王忽然想起他还有个王妃,派太医来也晚了。”

沈知薇站起来,用鞋底抹掉字迹,把银簪插回发髻。从赵福进院到此刻,她获得了三件事:赵福的弱点节点周槐;墙砖暗格被取走的木盒;三天警告本身比赵福的杀招更复杂,嬷嬷代表的不是赵福。

她走回床边,重新处理左肩包扎。三七粉确实见底了,香囊里只剩拇指大的一撮蒲黄炭,止血有余,消炎不够。参须还剩三截。她取出一截压在舌下,撬开床底青砖,确认拨款存根还压在砖下,纸边微潮,但字迹清晰。

赵福已被逼退,今天之内大概率不会再来。但嬷嬷那条线还没动,谁也不知道“三天”的最后一天会以什么形式找上门。沈知薇把青砖压平,在床沿上坐直身体,开始从头复盘。

还有一件她一直没时间处理的事。

芸香。

断亲书纸张含芸香毒,原主在沈家被下了至少一年以上的慢性毒药。芸香不是市面常见毒物,在《本草》中列为禁药,流通渠道受控,不是普通药铺能拿到的货。能用芸香的人,要么有医官背景,要么有宫廷渠道。原主的母亲死于五年前的风寒,那场风寒是否也跟芸香有关?替嫁入府,到底是王氏一时起意找替死鬼,还是从五年前就开始铺的灭门线?

她需要更多信息。而此刻七号门里唯一能提供信息的人,正锁在三十步外的东厢房里,等着她活过今晚子时。

沈知薇把银簪从发髻里拔出来,在左手指腹上比了一下,旧伤口还没结痂,再刺一次就能保持清醒到子时之后。她把簪子插回去,没刺。

先省着。子时还没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