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拜见皇后的那日，安陵容一早便梳洗妥当，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几件素银首饰，并不出挑。

她与富察贵人、夏常在同行。三人从延禧宫出来，沿着长长的宫道往景仁宫走去。

富察贵人走在最前面，目不斜视，一派世家大族的从容。夏常在中不溜儿地跟着，间或拿眼风扫一眼跟在最后的安陵容，嘴里吐出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来。

“安答应今日这身衣裳倒是不错，比你上回送我的那匹料子强多了。”

安陵容笑了笑，不接话。

夏常在见她不顶嘴，又觉得无趣，撇撇嘴，转到富察贵人那边去了。

安陵容乐得清静，跟在后面，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路。景仁宫她上辈子去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但这辈子第一次去，她不想出任何差错。

景仁宫里已经到了不少人。

安陵容随着富察贵人进去，依礼站好，眼帘微微垂着，只用余光打量四周——眉庄站在前排，一袭碧色旗装，端庄大方；甄嬛站在她身旁，穿戴素净，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其他新晋的秀女们也都在，各自按位份站定，鸦雀无声。

皇后端坐在上首，一身明黄色凤袍，头戴凤冠，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看着就像一位慈眉善目的主母。安陵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都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柔和悦耳，“今儿个是你们头一回正式拜见，不必拘礼。往后都是自家姐妹，一处伺候皇上，和和气气的才好。”

众嫔妃依次落座，皇后一一问话。问到甄嬛时，特意提了“莞”这个封号是皇上亲赐的，可见恩宠。

因着皇后娘娘介绍了各位秀女，又引导了秀女向高位嫔妃行礼，所以华妃娘娘并没有像上一世有机会奚落沈眉庄和甄嬛。

但华妃绝对不会放过立威的机会。就在众人以为请安快要结束的时候，丽嫔忽然开了口。

她坐在嫔位之首，声音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皇后娘娘，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后微笑道：“丽嫔但说无妨。”

丽嫔瞥了一眼站在富察贵人旁边的甄嬛，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莞常在虽说是皇上亲赐的封号，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常在。富察贵人是满洲大姓，又比莞常在位份高，她站在富察贵人前头，是不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殿内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安陵容垂着眼帘。这一幕她上辈子虽没见过，但她知道华妃的性格，皇上对谁有特殊的宠爱，她就会针对谁。丽嫔挑事，华妃点火，皇后灭火，最后倒霉的还是甄嬛。

华妃本来已经微微欠身准备行礼回宫了，听见丽嫔这话，身子又坐了回去。她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放下，才慢悠悠地开口：“皇后娘娘，丽嫔这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莞常在既然有了封号，更该以身作则才是。如今这样目无尊卑，皇后娘娘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皇后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的光微微冷了一瞬。

“华妃这话说的，莞常在不过是新进宫的女子，规矩上有些疏漏也是难免的。教导便是了，何必上纲上线？”

“皇后娘娘仁厚，”华妃笑了笑，“可这宫里的规矩，若人人都能‘教导便了’，还要宫规做什么？今儿个莞常在站错了位子，明儿个旁的答应常在也站错了位子，皇后娘娘一个个教导得过来吗？”

皇后和华妃一来一往，句句带刺。殿内的气氛渐渐紧绷起来，众嫔妃大气都不敢出。

安陵容的余光扫过华妃——华妃今日穿了一身绯红，明艳张扬，坐在那里像一团火。此刻她微微斜靠在椅背上，字字句句都朝皇后的软肋上戳。

论吵架，皇后从来没有赢过华妃。

果然，皇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像是无可奈何地作出了裁决：“罢了，莞常在初入宫闱，不懂规矩，禁足半月，抄写宫规三遍，小惩大诫吧。”

甄嬛面色微微发白，但仍是恭恭敬敬地跪地领罚：“谢皇后娘娘教诲，嫔妾领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