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88章 贾文革案2(1 / 2)凶案档案首页

第一次动手

一九九零年七月,讷河的夏天短得像兔子尾巴,晌午头还能晒得人脊梁冒油,到了后半晌,云彩一压过来,风里就带了凉意。

贾文革那天兜里比脸还干净。早上在街口小卖部赊了包烟,老板娘拿眼白翻他:“文革,上回那两块三还没清呢。”他嘿嘿一乐,拿舌头把烟卷从嘴这边倒到那边:“嫂子,急啥,赶明儿我弄着大票儿,连本带利给你翻个番。”老板娘啐了他一口,到底把烟扔过来了。他撕开锡纸,弹出一根叼上,空着两手往最热闹的站前大街晃荡。

要说贾文革这年整二十五了,脸上倒还挂着少年人的俊气,高鼻梁,宽额头,眼睛亮汪汪的,就是眼珠子一转一个道道。他那天穿了件地摊上淘来的花衬衫,底下是条皱巴巴的西裤,裤脚盖着双人造革凉鞋,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边。可往街面上一站,他专捡小饭馆门口、发廊边上、长途客运站台阶底下这些个地方溜达——哪儿有单身女人,他那双眼睛就黏上去。

站前街是老讷河最热闹的地界儿。国营饭店门口冒着油烟子味,旁边紧挨着几家私人开的小吃部,喇叭里循环放“潇洒走一回”。录像厅门口戳着块黑板,拿粉笔歪歪扭扭写着“今日放映《赌神》”,几个光膀子的汉子蹲在台阶上啃冰棍。贾文革溜达到客运站边上的时候,正赶上下午那班从齐齐哈尔来的车到站,呼啦啦下来一帮人,拎包的、扛袋的、牵着孩子哭闹的,转眼就散进了街面上。

他眼睛一尖,瞅见一个女的从车上下来,二十来岁,大波浪卷发,脸上的粉擦得有两分厚,嘴唇抹得跟刚嚼完小孩儿似的,红得扎眼。这女的穿着一件紧身小褂,底下是条包着屁股的短裙,脚上踩着双细高跟,走起路来嗒嗒响。手里拎着个人造革皮包,拉链上坠着个亮闪闪的假水晶坠子。下车没两步,她就站住了,从包里摸出盒烟,是带把儿的“红梅”,在讷河这地界算好烟了。她往嘴里塞一根,低头在包里翻打火机,翻半天没找着,抬眼扫了一圈,正好对上贾文革的视线。

贾文革那根烟抽得只剩屁股了,正拿手指头夹着往嘴边送。这女的走过来,下巴一抬:“兄弟,借个火。”

贾文革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从裤兜里掏出个一块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啪”地一下火苗蹿起来,递到她跟前。女的一手拢着头发,一手扶着烟凑过来,那股子香气直往贾文革鼻子里钻——不是雪花膏味儿,是花露水掺着烟卷味儿,还夹着点汗酸气,可贾文革闻着,心里头像有只猫爪子挠了一下。他打量这女的:手腕子上戴一串玻璃珠子,耳朵上俩大圆环,指甲盖涂得红艳艳的,一看就不是本地蹲家里炕头的主儿。

“大姐从哪儿来啊?”贾文革把打火机收起来,没急着走。

“齐市。”女的吐了口烟,拿眼睛上下扫他,瞅见他花衬衫底下露出的那截脖子,还有脸上那副笑模样,语气就松了,“来讷河办点事。”

“办妥了没?”

女的撇撇嘴:“办啥呀,人没找着,先搭进去好几十车票钱。”

贾文革一听“好几十”,耳朵支棱起来了。他心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一打:这娘们儿钱包里指定还有货。他脸上笑得更开了,凑近了半步,压低嗓子说:“大姐头回来讷河吧?这地方乱,你一个人瞎转悠容易吃亏。要不我陪你说说话,这边我熟。”

女的斜他一眼,笑了一声:“你倒挺会来事儿。”

贾文革把胸脯一拍:“我叫贾文革,就在这一片住,街坊邻居没有不认识我的。大姐贵姓?”

“姓孙。”女的没说全名。

“孙姐,”贾文革叫得比亲姐还亲,“这大热天的,站街上晒着多遭罪。前头我有个兄弟开了个冷饮摊,咱过去坐会儿,我请你喝瓶汽水。”

姓孙的女人犹豫了两秒钟,拿指头弹了弹烟灰,点了头。

两人往街角走了几步,贾文革话就没停过。他指着路边的二层小楼说这是谁谁家开的饭店,又指着巷口那个戴套袖的老头儿说那是退休的副厂长,嘴里跟说评书似的,有鼻子有眼。姓孙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倒是在他脸上瞟了好几回。贾文革心里有数——这娘们儿吃他这套。他那张脸确实占便宜,眉毛浓,牙白,笑起来嘴角往上翘,说话的时候稍微凑近点儿,拿眼睛盯着人看,不少女的就吃这个。

可走到冷饮摊跟前,贾文革一摸兜,空得能跑耗子。他脸上一点儿没露怯,扭头跟摆摊的老头说:“赵叔,先记上,月底一块儿结。”老头儿拿抹布擦着冰柜盖子,哼了一声算是应了。贾文革要了两瓶“大白梨”,拿牙咬开瓶盖,递一瓶给姓孙的。

女的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拿手背抹抹嘴,问:“你咋不喝?”

“我看你喝就解渴。”贾文革嬉皮笑脸地说。

姓孙的被他逗乐了,拿手指头戳了他胳膊一下:“你这人,嘴跟抹了蜜似的。”

三聊两聊,贾文革摸出点底来。这女的在齐市做小买卖,说是倒腾服装,其实话里话外透着那股子“来钱快”的劲儿。她说自己一个人住,家里没啥牵挂,这回出来本来想投奔个姐妹,结果人家搬走了,连个信儿都没留。贾文革听到“一个人住”“没啥牵挂”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把小算盘又响了——他前阵子听街面上混的李四儿吹牛,说南方有人专挑这种单帮女人下手,弄着钱就跑,神仙都查不着。

日头偏西了,云彩烧得红一条紫一条的。贾文革把空瓶子往摊上一搁,凑近说:“孙姐,你瞅你这鞋跟儿,走一天道儿脚脖子不酸呐?我那儿就在后头巷子里,两步路,上去歇歇脚,喝口热水,缓过劲儿你再走。”

姓孙的拿眼乜着他,嘴角带着笑:“你倒挺会疼人。”

“那必须的。”贾文革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去接她的包,“来,我帮你拎着。”

女的把包往怀里收了收:“不用,我自己拿。”

贾文革也没硬抢,手收回来插裤兜里,前头带路。巷子不深,拐两个弯就到了他住的那间平房。是间半旧不新的砖房,窗户上糊着报纸,门框上的绿漆掉了大半。贾文革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快得很,拿身子挡着,没让女的瞅见锁头是拿铁丝别着的——那锁早坏了,他压根没修。

屋里头一股子潮味儿混着烟味儿,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边扔着半包烟和一盒火柴。地上倒还干净,就是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子。姓孙的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拿手扇了扇鼻子前头的空气。

“有点儿乱,一个人住,没人拾掇。”贾文革把床上那团被子往旁边一推,拍了拍床沿,“坐,孙姐。我给你倒水。”

暖壶是空的。贾文革晃了晃,说:“你等会儿,我去隔壁借一壶。”

他拎着暖壶出去,拐过墙角就把暖壶往地上一搁,蹑手蹑脚绕到后窗根儿底下,拿手指头蘸着唾沫捅破窗纸,往里瞅。姓孙的正坐在床沿上,把高跟鞋脱了揉脚,又把包搁在膝盖上打开,从里头掏出个手绢包。她一层一层翻开,贾文革眼珠子跟着那手绢转——里头是一沓票子,蓝汪汪的,少说有四五百。女的抽出一张五块的,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回包最里头那层,又把包压在枕头底下,这才靠着墙歇下来。

贾文革咽了口唾沫。四五百块,够他在小卖部赊一年的烟,够他上齐市下馆子吃半个月。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脚,拎着暖壶装模作样地回来,推门的时候脸上又堆上笑了:“隔壁嫂子烧的水,刚开,给你晾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