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并。跨省串并。

那根看不见的线，终于开始把山城和星城连在一起。

2010年3月10日，长沙市公安局报请公安部同意，组织全国枪弹痕迹专家在长沙召开会议。会议室里，投影仪把弹壳底部的痕迹放大到整面墙上。专家们反复比对，争论，再比对。最终达成一致：嫌疑人作案用枪系从缅甸入境的M20类手枪。而这类手枪，在重庆“4·22”案和“5·16”案的现场，都出现过。

同一个人。同一把枪。从重庆到长沙，他一路走来，一路开枪。

会议结束后，一份加急协查通报发往重庆。重庆警方回复：嫌疑人可能为周克华，重庆沙坪坝区人，曾在缅甸当过雇佣兵，有持枪抢劫前科。但此人已多年未回户籍地，行踪不明。

名字终于浮出水面。但人，还是找不到。

2010年10月25日，早上八时二十分。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220号门面。“湖南环诚经贸”的卷帘门刚拉开不久，公司负责人肖某站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一辆摩托车从远处驶来，后座的男人戴着棒球帽和墨镜，下摆较长的外套遮住了腰间。

枪声响起。肖某中弹倒地。摩托车加速，消失在东二环的车流中。

现场再次留下弹壳。同样的枪，同样的手法。这一次，凶手抢走了一个公文包，里面有两万元现金和一些票据。他没有多看一眼地上的肖某，就像南郊公园里没有多看一眼李成寿，就像芙蓉南路没有多看一眼郭某。

他只要钱，和命。如果钱和命冲突，他选择钱。如果命挡了路，他选择开枪。

长沙警方再次发布通告。这一次，嫌疑人的特征被描述得更详细：男性，四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左右，中等身材，较结实，皮肤较黑，走路外八字、晃肩，讲不标准普通话，外地口音，重点是四川、重庆一带口音。作案时上穿下摆较长的衣服，有戴棒球帽、墨镜、手套等伪装手段。

通告贴满了长沙的每一个角落。出租车司机被提醒注意可疑乘客，银行网点加强了保安，公园里多了巡逻的警车。市民在茶馆里低声议论：从重庆来的？当过兵？杀过人？

专案组把三起案件的时间、地点、手法、逃跑路线全部贴在墙上，用红线连起来。南郊公园、芙蓉南路、东二环。三个点，一条线，从南到北，贯穿长沙城区。凶手在长沙的活动轨迹，像一条冰冷的蛇，在地图上蜿蜒。

但他还在动。

2011年6月28日，上午。天心区南部，黑梨路。一处建筑工地附近，四十八岁的张姓男子刚下车，准备去工地查看进度。他做汽车配件生意，这天是来谈一笔业务的。他锁好车门，转身。

枪声。

子弹击中他的头部和腰部。他倒在地上，血流满面，但还有呼吸。凶手没有上前补枪，也许是因为有人来了，也许是因为枪卡壳了，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够了。他转身离开，混进附近的人群。

张某被紧急送往医院，捡回一条命。他后来对警方说：没看清，只记得一个黑影，戴帽子，穿深色衣服，走路有点外八字。

外八字。晃肩。皮肤较黑。普通话不标准，带重庆口音。

所有特征都对上了。

长沙警方再次并案。“6·28”枪击案与“10·14”、“12·04”、“10·25”同属一系列。凶手在长沙作案四起，两死两伤，抢劫现金六万五千余元。加上重庆的三起案件，这个叫周克华的男人，手上已经有至少六条人命。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日历翻到了2011年夏天。墙上的地图已经被红笔圈得密密麻麻。从重庆到长沙，从2004年到2011年，七年时间，七起案件，七次枪声。那个眉心有一颗痣的男人，在每一个现场都留下了弹壳，却从没有留下自己的脸。

他像一个影子，在城市的缝隙里穿行。白天，他可能坐在某个小旅馆的床上看书。晚上，他可能在某个工棚里擦枪。他走路外八字，晃肩，皮肤黑，说重庆话。但这些特征，在长沙的街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太普通了。

他在人群中消失，又在人群中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枪声。枪声过后，他又回到沉默里。

长沙的夏天过去，秋天过去，冬天过去。湘江依旧北去，橘子洲头的烟花依旧在每个周末升起，解放西路的人潮依旧彻夜不眠。可对专案组来说，案子没有过去。那些弹壳、那些血迹、那些目击者惊恐的眼睛，都还在档案里，等一个名字。

而那个名字，已经不在长沙了。

他坐上了某趟列车，或者某辆长途大巴，沿着铁路线继续往东，或者往南。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还会再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