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案侦办

南京的冬天比长沙干冷。

2012年1月6日上午，南京市下关区一家银行门口。九时五十分左右，一名中年男子从银行取出二十万现金，装进一个帆布提包。他走出大门，往东走了不到五十米，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枪就响了。子弹从后脑射入，他扑倒在地，提包被拽走。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凶手穿过马路，拐进一条巷子，消失了。

南京警方封锁现场时，在死者倒地的位置提取到一枚弹壳。铜黄色的壳体，底部有清晰的击针痕和膛线擦痕。当天下午，这枚弹壳的照片就传到了长沙市公安局专案组的电脑屏幕上。技术员只看了一眼，抓起电话打给支队长：“跟‘6·28’那把枪，一模一样。”

消息传到重庆，沙坪坝分局的档案室里，一个牛皮纸袋被重新翻了出来。袋子里装着周克华母亲和儿子的血样，是半年前秘密提取的，当时没有任何法律手续，全靠辖区派出所民警“送温暖”的名义上门抽的。血样送进DNA实验室，与南京“1·6”案现场提取的混合型DNA信息并排跑了一遍。八个基因座，全对上。再跑一遍，还是全对上。实验室主任在报告上签字时手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份报告意味着什么。

1月9日，公安部在南京召开“1·6”案件协调会。江苏、湖南、重庆三地刑侦负责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投影仪把七起案件的弹道比对图打在幕布上，一排弹壳底部痕迹的照片，从左到右，依次排列，重庆“4·22”、重庆“5·16”、长沙“10·14”、长沙“12·04”、长沙“10·25”、长沙“6·28”、南京“1·6”。七枚弹壳，七条膛线痕迹，像同一个指纹按了七次。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钟。公安部一位领导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并案。苏湘渝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列第一号案。”

散会后，命令一层层传下去：三省全力开展防控，重点查缉重庆籍流动人口，银行网点、金店、大型商场全部加强武装值守。长沙市公安局当天下午就印了五万份新的悬赏通告，比上一版多了一行字：“对提供重要线索直接抓获犯罪嫌疑人的，奖励人民币十万元。”通告贴满了长沙的公交站台、菜市场入口、银行ATM机旁，照片用的是周克华2004年在重庆办身份证时拍的底片，眉骨突出，颧骨较高，眉心一颗痣，眼神阴沉得像是从照片纸里往外瞪人。

重庆那边的动作更大。市公安局把周克华的照片发到每一个社区民警手里，要求逐户走访。沙坪坝区井口镇的一名治保委员看了照片后，想起一件事：半年前有个叫“周华”的租客，在镇上租了一间老居民楼的顶层单间，平时不见人影，偶尔晚上回来，走路外八字，晃肩，说话带重庆口音，从不跟邻居打招呼。治保委员当时没在意，看完照片一激灵，赶紧报告了派出所。

民警上门时，人已经走了。房东说，租客上个月突然退房，说要去外地打工，押金都没要。屋里留了几件旧衣服，一个电磁炉，半箱方便面。民警把方便面纸箱、电磁炉插头、房门口的一只旧拖鞋装进证物袋，送DNA实验室。结果出来，与周克华亲属样本比对，确认此人就是周克华。

落脚点找到了。人，还是晚了一步。

专案组把周克华在重庆的活动轨迹往前捋了一遍。他不用手机，不坐飞机火车，长途只搭客车和摩的，短途靠腿。他吃饭几乎不进餐馆，在超市买饼干、火腿肠、矿泉水，蹲在路边或者山坡上吃完就走。他睡觉的地方更绝：山洞、废弃工棚、坟地旁边的草棚子。有一次他在歌乐山后山一个溶洞里住了将近两个月，铺一张塑料布，盖一件军大衣，白天不出来，晚上摸黑下山买吃的。附近村民偶尔看见山里有人影晃，还以为是偷猎的。

长沙这边也没闲着。专案组把三起长沙案件的现场监控重新过了一遍，一帧一帧地看。技术员发现，周克华每次作案前都会踩点，踩点时戴一顶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低，走路的时候晃肩幅度比作案时更大，像是故意伪装。他从不靠近银行正门的摄像头，总是从侧面的巷子绕过来，作案后逃跑的路线全都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探头，专挑老旧小区、城中村、菜市场这种监控稀疏的地方钻。有一次他抢完钱跑进一条巷子，七拐八绕，最后从一家米粉店的后门出去，骑上一辆提前停好的旧摩托车，消失在车流里。整个过程没抬头看过任何一个摄像头。

2012年春节前后，公安部协调会又开了两次。会上通报了一组数字：苏湘渝系列案共涉及重庆、长沙、南京三地，作案九起，死亡十一人，伤六人，抢走现金和财物折合人民币五十余万元。周克华，男，1970年2月6日生，重庆沙坪坝区人，初中文化，曾在缅甸做过雇佣兵，1993年因非法持有枪支被劳教两年，2000年因抢劫罪被判刑四年，出狱后一直在逃。

会议记录最后一页写着：此人反侦查能力极强，野外生存能力突出，惯于独居，不依赖现代通讯工具，抓捕难度大。建议：一、加强社会面宣传发动，打人民战争；二、重点布控重庆至湖南、湖北、江西的公路通道；三、对周克华可能藏身的山区、林场、废弃厂房开展拉网式排查；四、继续做其家属工作，争取通过亲情劝返或获取线索。

散会时，一位老刑警把笔记本合上，嘟囔了一句：“这个人，跟野狗一样，打一枪换个地方。”

2012年春节，长沙的街头巷尾挂满了红灯笼。解放西路的酒吧照样爆满，橘子洲的烟花照样升空。但每个银行网点门口都站了穿反光背心的保安，每个ATM机旁边都贴了周克华的通缉令。出租车司机在等红灯时扭头看一眼后排乘客，要是有人戴棒球帽、皮肤黑、说话带重庆口音，心里就咯噔一下，右手不自觉往方向盘下面的报警按钮摸。

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灯还是彻夜亮着。墙上那幅长沙地图已经被红笔圈烂了，旁边新挂了一幅全国地图，重庆、长沙、南京三个点用红线连成一个三角形。

窗外的湘江无声北去，江面上货轮的汽笛隔了很远才传过来，闷闷的，像一声没有回应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