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章 连环妓女谋杀案(2 / 2)凶案档案首页

法医第二天早上回了电话,声音里有一种芬利很少听到的兴奋:“探长,你猜我在墨水里面找到了什么?微量的人体皮脂。不是受害者的,是一种不同的皮脂成分。有人在调配墨水的时候没有戴手套,手指上的油脂混进了墨水里。如果你能找到那个人的DNA——”

“给我比对,”芬利说,“比对我们目前所有的嫌疑人。”

米勒这时候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是从一个交通监控摄像头的录像里截取的,时间是第三具尸体被发现的那天凌晨四点三十一分,地点在Market Street加油站。画面上,内森·布里尔背着书包站在加油机旁边,校服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工装外套,戴着棒球帽,正在往一辆皮卡车里加油。

“你放大看看那个男人的脸,”米勒说。

芬利把照片凑近了看。那个男人侧对着摄像头,大部分脸被帽檐遮住了,但下巴的轮廓是清晰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内森在被捕时说了一句话:“加油站那个男人,那个开皮卡车的,我跟他说过。”

他当时没有太在意这句话,但现在它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查那辆皮卡的车牌。”芬利说。

米勒的动作很快。两小时后,车牌信息就摆在了芬利的桌上。车主名叫兰德,兰德·莫里斯,三十五岁,费城本地人,职业是自由撰稿人,曾为几家小型犯罪杂志供稿。他没有前科,但他的名字在芬利的记忆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他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了。在内森的笔记本里,有一页写满了名字,那些名字都是费城近十年来与恶性暴力犯罪有关的人物,记者、律师、甚至包括几名已定罪的罪犯。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描了很多遍,几乎把纸面划破了。

兰德·莫里斯。

芬利把照片和笔记本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内森不是在记录自己的犯罪计划,他是在研究某个人。他把那个人的名字写了几十遍,他模仿那个人的文字系统,他甚至在凌晨四点半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故意跟他说那些关于暴力幻想的话。

他不是凶手。他是诱饵。

又一名受害者出现了。

这一次是在费尔蒙特公园的一处僻静角落,死者是一名三十二岁的女性,死因和手法与前三次完全一致。但这一次,凶手犯了一个错误。他在匆忙离开现场的时候踩到了一片泥地,留下了一个清晰的鞋印。鞋印的尺寸比内森的脚大了两码,而且花纹属于一种专门在工业环境中使用的安全鞋。

芬利带人赶到兰德·莫里斯的住处时,那辆皮卡车正停在门前的车道上。他们在车斗里找到了一个工具箱,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排外科手术刀,整齐地排列在泡沫槽里。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液体。一卷浸透了的纸巾,散发出的气味让一名年轻警员直接冲到门外吐了出来。

兰德被捕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煮咖啡。他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无害的三十五岁男人。他甚至对芬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和而礼貌,像是一个好客的主人在迎接来访的客人。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芬利说。

兰德把咖啡壶放回炉子上,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他没有看芬利,而是看向了窗外。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后院,种着几株玫瑰,十月末的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那个孩子,”兰德说,“内森。他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那个加油站。我跟他说过一次话,他就开始不停地跟我聊他的幻想。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开始研究怎么杀人了。十四岁。我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我在读爱伦·坡,我觉得那就是最黑暗的东西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说他想写一部小说,关于连环杀手的小说。他觉得如果他能把自己代入凶手的角色,他就能写出真正好的东西。我告诉他,你做不到的。你不可能通过想象来理解那些事情。有些事情你必须亲手去做。”

芬利感到胃里翻涌了一下。

“所以你杀了他幻想中的那些人,”芬利说,“你按照他笔记本里写的那些场景去杀了那些人。你把他的文字变成了现实。”

兰德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芬利,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疯狂的光芒,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温柔的认真。

“我没有按照他的文字去做,”兰德说,“我做了我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他的文字只是恰好和我想的一样。你不觉得这很神奇吗?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人,他的内心和我一模一样。但他太懦弱了,他只敢写,不敢做。我帮他完成了他不敢完成的事情。”

芬利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内森在被捕时脸上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个十七岁的少年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在模仿凶手,他是在引诱凶手。他故意出现在兰德的视线里,故意说出那些关于暴力的幻想,故意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怪物,好让真正的怪物觉得找到了同类。

他不知道兰德会因此杀人。他以为他只是在接近一个研究对象。

审讯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兰德最终交代了一切,包括他如何观察内森的笔记本——内森把他写的东西发在了一个非常小众的在线论坛上,兰德在那个论坛里潜伏了很久——如何复制了他的符号系统,如何调配了类似的墨水。他说他一开始只是想模仿,但后来他发现,模仿本身已经不够了。他想要一种更深的联系,一种真正的、血肉相连的共鸣。

“他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在杀人,”兰德说,“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线,他在线的一边幻想,我在线的另一边行动。但我杀人的时候,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大脑和我的大脑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这是我能想象到的最高形式的亲密关系。”

芬利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天快亮了。

他后来去了一趟青少年拘留中心,把兰德被捕的消息告诉了内森。内森坐在铁桌子后面,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他的肩膀开始颤抖,芬利最初以为他在哭,但很快他发现那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无声的、剧烈的干呕。内森把身体折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吐出来,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杀她们,是因为我跟他说了那些话。”内森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听不太真切,“如果我没有……如果我什么都没写……”

“即使没有你,他也会杀人的,”芬利说,但他自己都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兰德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是一个危险人物了。”

内森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疲倦。

“探长,”他说,“我写那些东西的时候,我觉得那只是一个故事。我十四岁的时候开始写,写了三年。我越写越觉得真实,越写越觉得那些场景不是我想象出来的,而是我回忆起来的。就好像我已经做过那些事了,只是我忘记了。你明白吗?我写那些东西写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的想象,哪些是我的记忆了。”

芬利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橙色囚服、面容苍白、手指微微颤抖的少年。他想起兰德说的那句话——“他的大脑和我的大脑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他不知道这句话有几分是真话,几分是兰德的自我欺骗。但他知道一件事:内森·布里尔确实没有杀人。他的手是干净的。但他的手之所以干净,也许不是因为他不想做,而是因为他不敢做。

而兰德·莫里斯替他做了。

案件结案之后,芬利把内森的笔记本还给了他。不是作为证据的那部分,而是那个红皮封面的、他写了三年的笔记本。芬利在把笔记本交还给内森的母亲之前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塞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面上没有写任何字。

他后来听说内森在候审期间申请了一台打字机,监狱批准了。他开始写一部新的小说,这次不再是关于连环杀手的。他的母亲带话说,内森想把之前那些东西忘掉,他想写点别的,写点关于普通人的东西。

芬利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有些事情一旦写下来就再也抹不掉了,那些文字会永远留在纸上,留在时间里,留在每一个读过它们的人的脑子里。就像那些刻在尸体腹部的符号,你以为你擦掉了,其实它一直在那里,在皮肤下面,在血肉深处,静静地等着被什么人再次看到。

而兰德·莫里斯最终被判了四个连续的无期徒刑,没有假释的可能。在法庭上,当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兰德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旁听席上坐着的内森的母亲。她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芬利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一个母亲知道自己差点失去儿子的表情,混杂着恐惧、愤怒和一种说不清的、对命运的感激。

兰德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在厨房里煮咖啡时的笑容一模一样。温和的,礼貌的,像一个好客的主人在迎接来访的客人。

芬利走出了法庭,费城十一月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忽然觉得非常非常冷。他想,这个案子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兰德杀了多少人,也不是内森写了那些东西。而是这两个人从未见过彼此的灵魂,却在同一个黑暗的频率上完美地共振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是一个“敢”字。

而那个字,有时候比一把刀还要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