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奇伍德的天空蓝得不太真实,像是有人拿调色盘把云都洗干净了。这是新泽西州最不起眼的那种小镇,主街只有八百米,一家药店、一间面包房、一座白色尖顶教堂,连红绿灯都只有两个。住在这里的人习惯不锁车门,习惯在周六早晨把割草机推出车库时跟邻居聊上二十分钟。他们最大的新闻,通常是谁家的狗跑丢了,或者镇议会又否决了在公园里装夜间照明灯的提案。
所以当第一辆救护车尖叫着冲进比奇伍德社区医院时,值班护士凯伦还以为是普通的车祸。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救护车陆续抵达,她手里端的咖啡就再也没有拿起来过。
七个人。二十四小时之内,这个人口不足一万的小镇送来了七名严重中毒的病人。
第一名患者是镇公立小学的音乐教师,四十三岁的玛格丽特·霍夫曼。她在周三下午的课堂上突然倒地,双眼圆睁,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虹膜。学生们后来告诉警察,霍夫曼老师倒地之前一直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尖叫,反复喊着“蛇、蛇、天花板上有蛇”。而事实上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连一道裂缝都没有。
第二名是镇图书馆的管理员,六十一岁的丹尼斯·克劳福德。他在闭馆前被发现倒在书架之间,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嘴角有白沫,手指蜷曲成鸟爪的形状。他的眼镜摔碎在身边,书页上沾着呕吐物的痕迹。
然后是加油站的夜班员工、刚搬到镇上不到两个月的年轻主妇、在教堂做义工的退休牙医、高中棒球队的明星投手,以及比奇伍德唯一一家花店的老板娘。
七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他们不住在同一条街,不在同一家超市购物,不属于同一个教会,甚至年龄跨度从十七岁到六十七岁。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差点死掉。
急诊室主任在第三名患者送来时拨通了警局的电话,在第五名患者送来时拨通了联邦调查局的电话。
毒理报告在四十八小时后传回来,结果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麦角酸二乙酰胺。街头叫法更简单:LSD。
但这不是普通的LSD。实验室在样本中同时检测出了另一种成分——罗酚,一种中枢神经抑制剂,在临床上用于术前麻醉,剂量稍高就会导致顺行性遗忘。通俗地说,它会让人的大脑停止记录新的记忆。受害者清醒之后,对自己如何中毒、在哪里中毒、甚至中毒当天做了什么,统统是一片空白。
这就是为什么玛格丽特·霍夫曼醒来后茫然地看着病床边的丈夫,问他“为什么我会在医院”,而她的记忆断片停留在周二晚上洗完澡、换上睡衣的那一刻。中间整整十二个小时从她的大脑里被干净地抹去了,像有人拿橡皮擦掉了时间轴上的某一截。
FBI探员弗兰克·莫雷诺站在比奇伍德警局的会议室里,身后的白板上贴着七名受害者的照片,用红色记号笔写满了他们已经掌握的信息——少得可怜。
“有人觉得这很好玩。”莫雷诺把激光笔的红点对准花店老板娘的照片,“受害者六号,四十九岁,经营‘花瓣与枝’花店十一年。没有吸毒史,没有犯罪记录,甚至不喝酒。她的血液里检出了四百微克LSD,这个剂量足够让一头成年公象产生幻觉。再加上罗酚,她差一点就在自己的幻觉里把舌头咬断了。”
警长汤姆·哈里斯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挺着啤酒肚,留着海象式的灰白胡子。他在这个镇上当了二十二年警察,处理过的最严重案件是一起入室盗窃,失窃物品是一台割草机和两箱啤酒。此刻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脸色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
“没有人看见任何异常。”哈里斯说,声音沙哑,“我们排查了所有受害者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活动轨迹。加油站的小子一直在便利店里没离开过收银台,监控录像显示没有任何人靠近他的水瓶。主妇说她在自家厨房喝的咖啡,图书馆管理员在员工休息室用的午餐。音乐教师更离谱,她是在上课的时候倒下的,教室里坐着二十七个孩子,没有一个人看见她吃过或者喝过任何东西。”
“说明毒药不是即时摄入的。”莫雷诺说,“投毒可能发生在他们接触到毒源之后数小时甚至更久。LSD可以通过皮肤接触吸收,也可以通过口腔黏膜。罗酚同样。如果凶手把混合毒液涂在某个物体表面——”
“那就意味着我们几乎不可能追溯到源头。”哈里斯接话,语气里带着挫败感,“比奇伍德有一万人口,每个人每天接触的东西成百上千。门把手、购物车、信件、咖啡杯、加油枪、书页、花茎——”
“等等。”莫雷诺突然打断他,手里的激光笔在花店老板娘的照片上停住了,“你刚才说什么?”
“花茎?”
“不,前面那一项。书页。”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莫雷诺转身从公文包里抽出图书馆管理员丹尼斯·克劳福德的资料,快速翻到证物清单那一页。他的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然后慢慢抬起头,目光里有了某种猎犬嗅到气味时的锐利。
“克劳福德被发现时身边有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有他的呕吐物痕迹。那本书已经被作为生物危害物证封存了,但没有人检验过书页本身。”他抓起电话,“我需要那本书立刻送检,每一页都要测。”
检验结果在次日上午传回。那本书的第一百零四页边缘检测出了微量的LSD和罗酚残留。第一百零四页,不是什么特殊数字,只是恰好被翻开的那一页。但关键是——毒药被涂在了书页边缘。当克劳福德用拇指翻动书页时,毒药通过他指尖的皮肤进入了血液。图书馆的书籍每天被多少人翻阅,但只有克劳福德翻到了那一页,或者说,只有他被引导着翻到了那一页。
这不再是随机投毒。
莫雷诺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新的线。七名受害者,七种完全不同的中毒途径。花店老板娘的毒药被涂在一朵白玫瑰的茎刺上,她修剪花枝时被刺破手指。主妇的毒药被涂抹在她家门口信箱的内壁,她取信时手指沾上了粉末,然后无意识地触碰了自己的嘴唇。加油站员工的毒药在收银台的刷卡笔上——那支绑着防丢链的塑料笔,每个付现金的顾客都会用它签名,但他作为夜班员工,每班要用它几十次。
棒球投手的毒药在他的手套内侧。
教堂义工在圣餐盘边缘中了毒。
音乐教师——莫雷诺花了最长时间找到她中毒的途径。最终是教室里的三角铁槌,那种小孩子用的打击乐器,木柄握把上被涂了毒药。霍夫曼在那天上午的音乐课上亲自示范了如何使用三角铁,右手握着木槌敲击金属三角。几小时后,LSD和罗酚在她体内发作了。
七个人,七个不同的毒药载体,每一处都经过精心选择,确保只有特定的人会接触到。凶手不是在随机投毒,他在打猎。他在一个接一个地瞄准猎物。
FBI的行为分析专家在第四天抵达比奇伍德,带来了初步的犯罪心理侧写。
会议室里又多了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种可能。
恐怖分子。以毒药作为武器制造恐慌,达成政治或意识形态目的。这一类通常会有组织宣称负责,会刻意追求大规模伤亡和媒体曝光。但比奇伍德的投毒案精准到了个人的日常用品,没有任何组织认领,也没有任何政治诉求被提出。
勒索者。通过投毒展示能力后索取金钱。同样没有出现。没有人接到勒索电话,没有匿名信,没有任何形式的要挟。
复仇者。针对特定人群进行报复。受害者之间存在某种尚未被发现的联系,投毒是精心策划的惩罚。
恶作剧者。未预料到后果的严重性,投毒行为最初只是出于戏弄或猎奇心理,随后事态失控。
侧写师把红色磁钉按在“复仇者”那一栏旁边。
“这不是恶作剧。”他说,声音不大但笃定,“恶作剧者不会使用罗酚。罗酚的使用说明凶手不希望受害者记得自己被投毒的经过,他在刻意抹除自己的痕迹。这是一个有预谋、有计划、对药物特性非常熟悉的人。恐怖分子和勒索者会选择更容易制造恐慌的公共场所——自来水厂、超市食品区、学校食堂。但这个凶手不怕麻烦,他为每一个受害者定制了专属的中毒途径。他了解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工作内容、日常动线。”
“他恨他们。”莫雷诺说。
侧写师点了点头。
“不止是恨。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对七名受害者背景的深度挖掘在第五天有了突破。
那个年轻主妇,搬到比奇伍德不到两个月的艾米莉·桑德斯——她并不是真正的新居民。她在十五年前曾是这个镇上的人,十二岁时随父母搬走,改了名字,改了发色,甚至通过正畸改变了脸型。她的过去被一场少年法庭的封存记录遮盖着,而那份记录与另外六份记录指向了同一年、同一桩案件。
一九九九年,比奇伍德。
那年夏天,镇上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恶性案件。一名十六岁的高中男生被指控在他的化学实验笔记中记录详细的制毒步骤,并在学校储物柜中藏匿了自制的麦角酸二乙酰胺——LSD。举报他的是他的化学课老师和指导他的图书管理员。物证由学校的另外两名教职员工发现。警方搜查他的住所时,参与搜查的包括一名警员——后来成为加油站的夜班员工——以及一名志愿协助的镇民,也就是那位退休牙医。当年报道此案的本地记者在文章中引用了多名证人的证词,其中包括一名棒球队队员和一名花店店员的陈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