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五。
林棠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她摸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六点十二分,来电是姐姐林槿的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没有声音,只有一阵风掠过话筒的呜咽,像有人把手机伸到了车窗外。
“姐?”林棠坐起来。
电话断了。她再打过去,关机。
林棠没有多想。姐姐最近总是这样,半夜给她打电话,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你感觉到没有”“他又来了”之类的。林棠把这归结为姐姐最近工作压力太大——林槿在建筑设计院上班,手上同时跟三个项目,连续加班四十多天。她们的父母也这么认为,母亲甚至在家庭群里发过一条链接,标题是《长期熬夜对精神的八大危害》。
姐妹俩是异卵双胞胎,长得并不像。林槿像父亲,眉骨高,下颌线条硬朗,性格也像,什么事都自己扛。林棠像母亲,圆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在同龄人里显得小。她们从小被当成一对反义词来养——姐姐是“懂事的”,妹妹是“活泼的”;姐姐是“让父母放心的”,妹妹是“让人操心的”。这种标签贴了二十三年,直到林槿开始半夜打来那些没头没尾的电话,林棠才隐约觉得,标签这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贴错了。
七点四十分,林棠出门上班。她在城东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地铁四站路。电梯里她给姐姐发了条微信:“昨晚又加班了?早上打电话干嘛。”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她又给父亲打了个电话,父亲说林槿一早就出门了,大概是去工地。
九点半,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用了变声器,声音像某种廉价电子玩具发出的,扁平,带着电流的毛刺感。林棠最开始以为是诈骗电话,差点挂掉。但那个声音提到了一个名字——“林槿”。
“她在我们这里。”那个声音说,“她很安全。暂时。”
林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安静。后来她跟警察描述这种感觉时,用了“像被人按了静音键”这样的形容。她听见自己问:“你是谁?”
“去滨江路,二十三号,废弃的修车厂。窗台上有一个信封。不要报警。报警的话,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
林棠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拨了父亲的电话。父亲没接。她又拨了母亲的,也没接。她的手指在拨打110的界面上停了一下,最终没有按下去。她抓起外套冲出了办公室。
滨江路二十三号是一座九十年代风格的修车厂,红砖外墙,卷帘门锈成了深褐色,上面用喷漆画着一些看不出原意的涂鸦。林棠在窗台上找到了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上面的字是从报纸杂志上剪下来拼贴而成的,每一个字的大小、字体、颜色都不一样,像某种扭曲的马赛克壁画。
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她们中的一个是特别的。他知道这一点。他一直在看。从她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就在看。他看见她们长大,看见她们分开,看见她们又回到一起。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们。现在他要带走属于他的那一个。另一个,不要找他。找他的话,两个人都会消失。他知道你们住在哪里,知道你们几点出门,知道你们在哪里买菜,知道你们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在哪条腿上。他不想要钱。他只想要她。”
信的最后贴着一小张照片,是林槿。照片里的林槿穿着灰色大衣,站在地铁站出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照片的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一辆车里拍的,照片边缘还能看到后视镜的一角。
林棠拿着信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或者说,不只是因为恐惧。信里有一种让她毛骨悚然的熟悉感。那个拼贴出来的“他”字,用的是一种她认识的字体。是那种老式报纸上才会出现的宋体,油墨偏重,字的边缘微微洇开。她小时候在家里见过这种报纸。父亲有剪报的习惯,书房的柜子里堆着十几本剪报册,分类贴着各种新闻——社会案件、奇闻异事、养生偏方。那些剪报册用的是同一种胶水,干的之后会在纸面上留下一层淡黄色的痕迹。
她拨了110。
双胞胎绑架案在当天下午就上了本地新闻,晚上上了省台,第二天早上成了全国热点。不是因为案件本身有多离奇,而是因为双胞胎这个标签天然带有某种新闻性——一个被绑,一个还在,这种对称的残缺比单纯的失踪更让人揪心。媒体用了“滨城双胞胎绑架案”这个标题,配图是林家提供的一张姐妹俩十七岁时的合影。
刑警队派来负责这个案子的人姓唐,叫唐远征,四十二岁,是刑侦支队重案二组的组长。他个子不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冲向什么地方。他在林家的客厅里坐了四十分钟,问了很多问题,有些看起来很无关紧要——林槿最近有没有换发型,有没有提到过被人跟踪,有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过定位。林棠一一回答,同时观察着这个刑警。她注意到他问问题的时候不看人,而是看着桌上某个固定的点,像是在跟那个点说话。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动,右手拇指反复按压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节奏均匀,像在计时。
“勒索信里的用词很特殊。”唐远征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已经套了证物袋,“他不说‘我要带走她’,他说‘他要带走属于他的那一个’。这种第三人称的表述方式,在绑架案里不常见。”
林棠说:“我认识那个字体。”
唐远征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他’字,是从我们家订的报纸上剪的。”林棠说,“我爸订了二十年的《滨城晚报》,那个字体就是晚报标题的字体。不是印刷厂的通用字体,是晚报自己用的那种,笔画比别人粗一点。”
唐远征看了她一眼。这是进门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他问了一个让林棠意外的问题:“你父亲做什么工作?”
“退休了。”林棠说,“以前是……以前是警察。”
“哪个部门?”
“交警。滨江大队的,处理事故的。”
唐远征沉默了几秒钟。在这个短暂的沉默里,林棠看见他的表情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水面本身还是平的。他没有继续追问林棠的父亲,而是换了一个方向:“你们家跟退休警察有来往吗?你父亲的同事、朋友之类的?”
林棠想了想。“我爸退休以后不怎么跟同事来往。他在家里待着,剪报,养花,偶尔去钓鱼。逢年过节会有几个老同事打电话来,不多。”
“名字你记得吗?”
“有一个叫老周的,还有一个叫……陈国栋。对,陈国栋。我爸说他是队里资格最老的事故处理专家,后来好像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了。”
唐远征把这两个名字记在本子上。他写字的方式很奇怪,笔尖几乎不离开纸面,字与字之间连成一条线。
当晚,唐远征调出了陈国栋的档案。
陈国栋,一九六一年生,一九八三年进入公安系统,分配在滨江交警大队事故处理科。在岗二十二年,经手处理的大小交通事故超过三千起,其中重大事故四百余起。二〇〇五年因“精神状况不适宜继续履职”被劝退,当时他四十四岁。
档案里有一份精神鉴定报告,出具时间是二〇〇五年三月。报告上的诊断栏写着“妄想性障碍”,具体表现为坚信自己与某些事故中的当事人存在特殊联系。唐远征把这份报告看了三遍。报告里记录了一个细节:陈国栋在事故处理过程中,会对某些特定类型的受害者产生异常的共情,然后将这种共情发展为一种固定的、排他的、想象性的关系。他会认为自己是那些受害者的“守护者”,是唯一真正理解他们的人。这种妄想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强化,从最初的理解发展为占有。
报告里没有提到双胞胎。但有一行字被唐远征用指甲划了一道印子:陈国栋在一次谈话中反复提到“她们”这个词,但拒绝说明“她们”是谁。当时的精神科医生认为这属于妄想的延伸部分,建议继续观察。
“她们。”
唐远征把档案合上。他想起勒索信里的那句话——“她们中的一个是特别的。”
二〇〇五年,林槿和林棠二十岁。往前推,她们整个童年和青春期,都在这座城市度过。陈国栋在交警队处理事故,理论上与她们的家庭没有交集——她们的父亲在同一支队伍,但分属不同科室,日常工作中接触有限。
但唐远征知道,有些交集不发生在日常工作中。
他调了陈国栋的履历。一九九八年,滨城市发生了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公交车在滨江路与一辆油罐车相撞,造成七死十九伤。当时的现场处理负责人是陈国栋。唐远征从档案室找出了那起事故的完整卷宗,在受伤人员名单里,他找到了一个名字:林建业,四十二岁,轻伤。
林建业。林槿和林棠的父亲。
唐远征往下看。事故发生时,林建业的两个女儿也在公交车上。她们坐在最后一排,事故发生时被甩到了过道里。姐姐林槿头部受伤,缝了七针。妹妹林棠右手骨折。
那一年她们十一岁。
唐远征把卷宗放下,给林棠打了一个电话。他问她还记不记得一九九八年的那场车祸。林棠沉默了很久,说记得。她记得那天是星期六,父亲带她们去动物园,在回来的公交车上,突然一声巨响,然后整个世界翻了过来。她记得姐姐把她从碎玻璃里拖出来,记得姐姐的头在流血,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把校服的白色领子染成深红色。她还记得有一个穿制服的人蹲在她们面前,问她们疼不疼。那个人摘了手套,用手背擦掉姐姐额头上的血,说“别怕,叔叔在这里”。
“那个人是谁?”唐远征问。
“我不知道。”林棠说,“我那时候太小了。我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从胸腔里直接出来的。后来在医院里他也来过一次,给我带了一盒巧克力。我爸说那是他的同事。”
“你后来见过他吗?”
“没有。”林棠停顿了一下。“但是我姐姐……我觉得她可能见过。”
“为什么这么说?”
“上个月,有一天晚上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超市看见一个人,觉得特别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她说那个人一直盯着她看,还冲她笑了笑。她回家以后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说那个人有点像当年事故现场的一个警察。我说你想多了,她说可能是。”
唐远征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正在进入深夜,路灯把光打在梧桐树的叶子上,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他开始理解那封信了。
陈国栋在一九九八年的车祸现场遇见了这对双胞胎。在那样的场景里——满地的碎玻璃,哭喊声,汽油味,血液——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蹲下来,用一种稳定的声音说“别怕”,对两个孩子而言,那可能是她们在那个混乱时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而对陈国栋来说,那个瞬间可能同样重要。他做了二十二年的事故处理,见过了上千起事故中的受害者,但这两个女孩——尤其是姐姐——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占据了某个特殊的位置。
妄想性障碍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患者会在现实中找到一个锚点,然后围绕这个锚点构建一整套自洽的、无法被证伪的信念体系。一九九八年的那场车祸就是陈国栋的锚点。从那天起,他开始“看”着她们。看她们长大,看她们上中学、上大学、工作。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接近过她们,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这种单向的联系。剪报,也许就是他的方式之一——从报纸上剪下关于她们的所有信息,照片,名字,编成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档案。
然后某一天,妄想推进到了一个新的阶段。他开始相信,她们中的一个是“属于他的”。
“他知道你们住在哪里,知道你们几点出门,知道你们在哪里买菜,知道你们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在哪条腿上。”
这些细节不是恐吓。这些是他真的知道的。
唐远征在第二天上午拿到了陈国栋的现住址。他住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皮卷起了边。唐远征带了两个人,没有提前通知,直接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