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压根没往坏处想啊。”孙老板叹了口气,“一个大活人高高兴兴上了车,谁能想到那是辆……那是辆什么车?再说卡车在路边搭个人,在国道上太常见了。我是看到新闻之后越想越不对,又去翻了我门口的监控,才确认就是同一个人。监控录像我已经拷出来了,你们拿去看。”
监控画面虽然夜间清晰度有限,但足够看清几个关键要素。晚上十点十一分,一名穿红色外套的年轻女性站在路肩处,手里举着手机,似乎在照明。十点十二分,一辆蓝色平头卡车从画面右侧驶入,车速明显放慢,最终停在她身旁。两人有短暂交流,随后女性从副驾一侧上车。卡车在十点十三分驶离画面,方向朝南。
林远征让人把画面放大、逐帧分析。卡车的车牌因为角度和光照原因无法完全辨认,但车厢右侧有一处明显的剐蹭痕迹,漆面剥落,形状像是一个拉长的菱形。车型经过技术比对,初步判定为解放牌中型厢式货车,车龄大概在八到十年左右。
“蓝色卡车,平头,右侧有剐蹭痕迹,盖帆布。”林远征把这些信息写在白板上,“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这辆车的司机。他的作案模式现在清楚了——夜间在国道或城市边缘地带物色独行女性,以顺路捎带、搭顺风车的名义让受害者主动上车。这个理由几乎没有人会拒绝,尤其是深夜站在路边打不到车的年轻姑娘。”
接下来的两周,专案组把全市及周边县市所有登记在册的蓝色解放牌货车逐一排查。工作量巨大,但方向明确。与此同时,他们对另外三起案件的周边监控进行了重新梳理,果然在第二起和第四起案件的案发时段、邻近路段都找到了这辆蓝色卡车的踪迹。它不是偶然经过,而是有意识地出现在这些区域。
七月五号,排查范围扩大到邻市时,一条关键信息浮出水面。邻市车管所记录显示,一辆符合特征的蓝色解放牌货车登记在案,车主名叫曹建国,四十一岁,本市下辖某镇人,职业是长途货运司机,常年跑省内各条国道。车辆照片上,右侧车厢那处菱形剐蹭赫然在目。
林远征带人找到曹建国的住处时是凌晨四点。镇上的自建二层小楼,院子里停着那辆蓝色卡车,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他们没惊动人,等到天亮曹建国出来发动车子准备出门时,几辆车同时从巷子两头堵住了去路。
曹建国被按在车门上戴手铐的时候,表情意外地平静,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审讯持续了十一个小时。最初四个小时里曹建国一言不发,坐在审讯椅上反复摩挲自己的拇指,像在处理一个看不见的老茧。林远征也不急,把四名受害者的照片依次排在他面前,又把监控截图和车辆轨迹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翻到孙老板提供的那段监控画面时,曹建国摩挲拇指的动作停了。
“你在国道边上停了那么多次车,搭了那么多姑娘,你觉得没有人会看到吗?”林远征把画面定格在副驾车门打开的那一刻,“这是第三个。她上车之前还对你笑了笑,以为遇到了好人。”
曹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副驾脚垫下面,有一根捆扎带,还没用过的。”
技术人员随后在车辆副驾脚垫下方、坐垫夹层和车厢帆布覆盖的角落找到了大量物证——成捆的聚丙烯捆扎带、一把刀刃卷口的电工刀、若干女性发绳和饰品,以及在车厢底板缝隙中提取到的多处陈旧血迹。DNA比对结果显示,四名受害者的生物样本均在其中找到了匹配。
曹建国后来交代的作案过程与林远征的判断基本一致。他常年跑夜车,国道上经常能遇到拦车求助的女性,最初是真的会顺路捎一段。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这条路太长了,车厢里太安静了,而搭车的人坐上他的副驾之后,就再也跑不掉了。第一次作案之后他停了一个多月,但后来他发现那种感觉让他上瘾——那种在一个封闭空间里绝对掌控另一个人命运的感觉。于是他开始刻意在夜间游荡在那些偏僻的路段,像一个钓鱼的人,等着那些走投无路的姑娘主动敲他的车窗。
“她们上车的时候都很高兴。”曹建国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几乎没有起伏,“因为她们觉得安全了。”
林远征从审讯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他想起孙老板超市门口那盏白炽灯,在国道边上孤零零地亮着,照亮过那么多来来往往的车,也照亮过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姑娘最后的笑容。她上车的时候确实觉得自己安全了,因为终于有人愿意停下来,因为终于不用一个人在黑夜里等下去了。
专案组结案那天,林远征让人把孙老板的那段监控录像封存归档。画面最后,蓝色卡车驶出镜头,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模糊的红光,然后彻底消失在国道的尽头。那是五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十三分,距离第三名受害者的尸体被发现,还有整整三十六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