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内的光线随着日头西斜渐渐偏移,从明黄转成昏沉的橘色,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耕四郎依旧沉默着。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压着心事的山。
目光在女儿满是希冀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慢慢移向道场门口。
那个年轻的海军少将正背对着他倚在门框上,慢条斯理品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仿佛刚才那个改变女儿一生的提议,只是随口提了句家常,半分不在乎结果如何。
这份不在乎,反倒让耕四郎心里更没底。
他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海军内部派系林立,尔虞我诈更是家常便饭。
像林寒这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实力又深不可测的人,心机城府必然远超常人。
他收古伊娜为徒,究竟是出于惜才,还是另有所图。
少将。耕四郎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转过身正视着那道背影,双手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林寒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您…… 耕四郎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语气听着不那么冒犯,您为什么要收古伊娜为徒。她只是个普通的乡下丫头,资质愚钝,恐怕担不起您这样的高人指点。
这话是自谦,也是试探。
林寒终于转过身来。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俊朗却总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给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看着耕四郎,眼神清澈,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怒意,反倒带着一丝…… 说不清的悲悯。
没什么。林寒淡淡笑了笑,放下手里的茶杯,就是看她顺眼,觉得她有天赋。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耕四郎,落在了不远处的古伊娜身上。
那眼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光景,看到了某个注定陨落的结局。
而且,我不想看到一个好苗子,就这么浪费了。
浪费。
这个词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耕四郎心里那层坚硬的外壳。
是啊。
霜月村太小了,霜月流剑术再精妙,终究也只是一隅之技。
古伊娜的天赋若是只困在这里挥剑砍木桩,才是真的浪费。
以前他不让女儿太过执着,是怕她受伤,怕她困在性别桎梏里痛苦。
可现在有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女孩子也能成为最强,告诉他他的女儿值得更广阔的舞台。
耕四郎定定地看着林寒的眼睛。
他想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找出虚伪、贪婪,或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林寒的眼神很干净,很坦然。
那种坦然不是装出来的亲和,是一种站在高处的淡然,对生命的尊重,对天赋的惋惜。
这样的眼神,耕四郎只在那些真正站到过巅峰的强者身上见过。
父亲。古伊娜轻轻拉了拉耕四郎的衣袖,声音带着颤音,我真的想学。我想变强,我想证明给所有人看。
耕四郎低头看向女儿。
这个小丫头从小就倔。
为了练剑,手上布满薄茧,冬天冻裂的口子渗着血也不肯停。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她,直到此刻才忽然明白,也许他的保护,反倒成了捆住她翅膀的锁链。
良久,耕四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把积压在心里多年的担忧与顾虑,全都吐了出来。
好。他的声音很低,却异常坚定,我同意了。
父亲。
古伊娜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浸在光里的星辰。
耕四郎转过身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他眼眶有些发红,平日里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舍与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