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爷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释然。“也好……也好。那里毕竟是你父亲留下的基业。我会让人送一笔钱过去,算是……谢礼,也是补偿。”
林砚没有推辞,也没有感谢。他知道,这笔钱不仅是谢礼,更是封口费,是柳家希望将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彻底买断的代价。
“阿九……”林砚忽然问,“他怎么样了?”
柳老爷的脸色僵了僵,眼神闪过一丝痛楚和晦暗。“他……被邪物所害,尸骨无存。我已经命人给他立了衣冠冢,以柳家子弟的礼仪下葬。”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是柳家的孩子,以前是,以后也是。”
林砚默然。尸骨无存,或许对阿九而言,也是一种解脱。至少,他不用再背负那扭曲的使命和血缘的枷锁。衣冠冢,是柳老爷能为这个私生子做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
敞轩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池水潺潺,微风拂过荷叶的轻响。
“林先生,”柳老爷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变得郑重,“我知道,柳家欠你,也欠你父亲林家很多。有些事……现在说或许晚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远处,仿佛在回忆:“当年,你父亲林远,确实是我和……和‘她’请来,研究‘魂牵’与‘引魂宗’秘法结合的。起初,我们都以为那只是香道技艺的探索。但后来,你父亲察觉到了其中的邪性和危险,他想终止,想带走关键资料。‘她’……执念太深,柳七他们又推波助澜……矛盾激化。”
“你父母的死,”柳老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苦,“并非柳家直接动手。是‘引魂宗’当年留下的一个古老禁制被意外触发,反噬了所有深度接触核心秘法的人……你父母,还有‘她’,都受到了波及。‘她’靠着秘法苟延残喘,最终选择了化身‘香骸’这条路,而你父母……没能撑过来。”
他看向林砚,眼中是真切的愧疚:“这件事,我一直心中有愧。但我当时……也被‘她’和柳七他们蒙蔽、裹挟,无法回头。后来想补偿你,又不知从何做起,只能暗中关照你的闻香阁,让你能安稳度日。没想到……最终还是把你卷了进来,差点害了你性命。”
林砚静静地听着。柳老爷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推卸,几分忏悔,他已不想深究。父母死亡的直接真相或许如此,但柳家,眼前这位柳老爷,毫无疑问是这场悲剧的推手之一。
“都过去了。”林砚用柳老爷刚才的话,回敬了他。
柳老爷怔了怔,苦笑着摇了摇头:“是啊……都过去了。你也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以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柳家……不会再为难你。”
会见在一种疏离而客套的气氛中结束。林砚告辞离开,走出敞轩时,阳光有些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水边、背影萧索的老人。
柳府的劫难似乎暂时平息了,但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这座府邸,连同里面的人,都将带着无法磨灭的伤痕和秘密,继续存在下去。
又休养了几天,林砚自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便向柳府辞行。柳老爷没有强留,派了马车和稳妥的仆从,将他连同柳家给的“谢礼”,一起送回了城南永巷的闻香阁。
铺子果然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比他离开时还要干净整洁。货架上的香料分门别类,账目清晰。伙计们看到他回来,又惊又喜,围上来嘘寒问暖,绝口不问这些天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显然,柳府已经提前打点过了。
只有林砚自己知道,当他踏进这间熟悉的、充满各种混杂气味的铺子时,心中那份曾经刻意维持的疏懒与颓唐,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阿九的调香台空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那个沉默寡言、总是将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柳知晏生死未卜地躺在停云馆里,手握着一截或许能救他、也或许只是延长他痛苦的木头。
而他,林砚,带着一身伤痛和暂时半废的鼻子,回到了这个他曾经想要藏匿一生的地方。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点,但一切都已经不同。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砚的体力在缓慢恢复,但嗅觉的损伤似乎成了永久性的。他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轻易地从千百种气味中分辨出细微的差别和隐藏的情绪。现在,浓郁的气味会让他头痛,复杂的混合气息会让他感到混乱。他成了一个蹩脚的香料铺老板,只能依靠经验和伙计的辅助来维持生意。
他开始尝试重新调制一些简单的、温和的香。过程很笨拙,失败了很多次。但他没有放弃。这不仅仅是为了生计,更像是一种自我疗愈,一种与过去、与自己能力的和解。
偶尔,他会听到一些关于柳府的零碎消息。柳老爷深居简出,柳府闭门谢客,似乎在低调处理善后。柳知晏一直没有醒来的消息。柳七爷和其他几个核心的“归香人”据说被秘密送往了远离本城的家庙“静修”,实则是终身软禁。
城西柳府千金暴毙的案子,最终以“突发恶疾,药石罔效”结了案。人们唏嘘一阵后,便渐渐淡忘了。永巷深处,闻香阁的生意不温不火,林砚的日子平静得近乎寡淡。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个黄昏。
铺子准备打烊,林砚正在后堂笨拙地尝试调配一种安神的香粉。忽然,前堂传来伙计惊讶的招呼声:“这位公子,您……您找谁?我们掌柜的在后面……”
一个身影,掀开后堂的门帘,走了进来。
夕阳的余晖从门口斜射进来,将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青灰色布衣,身形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后来藏满迷雾、再后来只剩虚无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向林砚。眼神不再是空洞,也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而是一种沉淀了太多东西之后的、疲惫却清醒的平静。
他的手中,握着一截已经失去大半光泽、显得暗淡粗糙了许多的墨玉色木芯——正是那截“引魂木”芯。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清晰可辨,“听说你这里,还缺个能辨香、能打杂的学徒?”
林砚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香匙“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夕阳的暖光笼罩着两人,空气中浮动着新调配的、不甚完美的安神香气,混合着店铺里陈年的、令人安心的各种香料气息。
柳知晏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很淡、却真实的弧度。
窗外,永巷深处,炊烟袅袅升起,人声渐渐稀落。平凡而真实的尘世烟火气,正在一点点驱散那些曾经浓得化不开的异香与阴霾。
林砚也缓缓地,回了柳知晏一个同样很淡的笑意。
“工钱不高,活不少。”他说,弯腰捡起掉落的香匙,“而且,我鼻子不太好使了,以后辨香,恐怕得多靠你。”
“正好。”柳知晏走进来,将那截失去灵性的木芯随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挽起了袖子,“我醒得有点晚,很多事,得从头学起。”
他的目光扫过林砚那些略显凌乱的调香工具和半成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过去的、洞察一切的了然,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就从……帮你把这炉香调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