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全然的虚无。
林砚的意识漂浮在感官过度消耗后的混沌废墟之上。他能“看”到无数碎裂的气味片段在意识深处旋转:清冽的“竹间雪”,甜腻的凶香,凛冽的“镇魂”,墨玉木芯的微温,血液的腥咸,灰尘的呛人,还有柳知晏身上最后那一缕混合了决绝与疲惫的、几近消散的气息……
这些碎片如同锋利的琉璃,切割着他残存的知觉。与之伴随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仿佛每一寸经脉都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钝痛,尤其是嗅觉神经,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每一次微弱的神经脉冲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是“焚心散”和过度使用天赋的代价。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又被粗暴塞回破碎躯壳的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外界的、真实的气味,如同纤细的蛛丝,穿透了意识的重重迷雾,轻轻拉扯着他。
是药香。
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药香。当归、黄芪、远志、合欢皮……还有极淡的、品质极高的沉香屑在香炉中缓慢燃烧的宁神气息。没有柳府祠堂那种诡异的甜腻,也没有“镇魂香”那净化一切的凛冽。这是一种安全的、属于尘世疗愈的气味。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青纱帐顶,不是他闻香阁里那顶半旧的靛蓝粗布帐子。身下是柔软干燥的被褥,身上盖着轻薄的丝棉被。空气温暖,带着药香和阳光晒过的织物气息。
这是一间陌生的、但显然精心布置的客房。陈设简洁雅致,窗明几净,窗外有竹影摇曳,隐约传来鸟鸣。
他试着动了一下,全身骨骼都发出抗议的呻吟。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记忆如潮水般回涌。守香窖、香骸、祠堂、阵法、柳知晏倒下、引魂木芯……最后是混乱的人声和无边的黑暗。
柳知晏!他怎么样了?
林砚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虚软无力。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端着药碗的侍女走了进来,看到他醒来,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
“林先生,您醒了!”侍女连忙放下药碗,快步走到床边,“您别乱动,您伤得很重,昏睡了两天两夜了!奴婢这就去禀报老爷!”
老爷?柳老爷?
林砚心中一紧。他还记得柳老爷在书房里那颓然逃避的样子,记得他在祠堂外晕厥。
“等等……”林砚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柳……大公子呢?他……怎么样了?”
侍女的神色黯淡了一下,低声道:“大公子……还在昏睡。大夫说,脉象极弱,魂魄有亏,若非……若非胸口一直握着那截奇怪的暖玉木头,吊着一口生气,恐怕……”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魂魄有亏……引魂木芯只能吊命吗?
林砚的心沉了沉。“柳老爷呢?府里……现在如何?”
“老爷醒来后,精神就不太好,但勉强支撑着处理府中事务。府里……”侍女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祠堂那边封了,不许人进去。七爷……关起来了。那天在场的其他人,也都被老爷分别处置了。老爷下令,严禁任何人再提‘香’、‘归香’这些字眼,只说……只是家族内部出了些不肖子弟,行了邪术,现已肃清。”
“肃清?”林砚咀嚼着这个词。柳老爷选择了掩盖,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痕迹,将一切血腥与诡异,重新压回那华美府邸的深宅大院之下。这或许是一个庞大世家在面对如此丑闻和危机时,最本能也最现实的选择。只是,真的能“肃清”吗?那些秘密,那些亡魂,真的能就此被掩埋?
“陈伯让我告诉先生,”侍女继续道,“您的闻香阁,老爷已经派人去打理过了,一切都好,让您安心养伤。老爷还说……等您身体好些,想见您一面。”
林砚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从侍女这里,得不到更多核心的信息了。他需要亲自去确认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几天,林砚在药物的调理和强迫性的休息中,缓慢地恢复着。身体的外伤逐渐愈合,但感官的创伤和精神的疲惫,如同深入骨髓的寒气,难以驱散。他现在连稍微浓郁一点的气味都难以忍受,鼻子的灵敏似乎暂时被某种自我保护机制关闭了大半,只留下迟钝的、时有时无的感知。这对于一个以“闻”为生、为能的人来说,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残废。
他尝试过下床活动,但走不了几步就头晕目眩。大部分时间,他只能躺在床上或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日影移动,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感受着体内缓慢而顽固的痛楚。
他也去探望过柳知晏一次。
柳知晏被安置在停云馆最安静的卧房里,门窗紧闭,室内弥漫着昂贵的、用来温养元气的药香。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呼吸微弱而均匀,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那截墨玉般的“引魂木”芯,依旧被他无意识地紧紧握在手中,贴在心口的位置。木芯似乎真的在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温润的暖意,维系着他那一线生机。
但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具精致的人偶,没有意识,没有反应。大夫每日来诊脉,都只是摇头,说“听天由命”、“看造化”。
林砚坐在他床边,看着这张曾经温润如玉、眼底却藏着无尽迷雾的脸。如今,迷雾散尽,只剩下近乎虚无的空白。他想起了柳知晏最后看向殿外那个方向时,嘴角那抹极淡的、解脱般的笑意。
或许对他而言,这样的沉睡,比清醒地背负着柳家那黑暗沉重的秘密和责任,要轻松得多?
又过了几日,林砚终于能比较稳当地行走了。柳老爷也再次派人来请。
这次见面的地点,不是书房,而是柳府后园一处临水的敞轩。柳老爷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茶具,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出神。不过短短十来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了,背脊佝偻,眼神浑浊,往日的威严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疲惫老人。
“砚哥儿,坐。”看到林砚,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林砚依言坐下。侍女奉上茶后,悄然退下,敞轩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了片刻,柳老爷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晏儿的事……多谢你了。若非你最后……用了那截木头,他恐怕连这一线生机都没有。”
“柳老爷言重了。”林砚平静地说,“是我该谢大公子救命之恩。若非他舍身引燃‘镇魂香’,我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祠堂。”
提到祠堂和“镇魂香”,柳老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都过去了……”他喃喃道,不知是在安慰林砚,还是在说服自己,“作祟的邪物已除,为首作乱的柳七等人也已伏法。柳家……会慢慢好起来的。”
林砚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现在尝不出多少滋味。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柳老爷问,目光重新聚焦在林砚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复杂,“闻香阁,我会让人好生照看着,你想回去随时可以。或者……柳家在城南还有几处不错的铺面,你若想换个地方……”
“我回闻香阁。”林砚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