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窗纸上的薄纱,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斑。药香袅袅,混杂着安神香的余韵,林砚已然清醒,靠着引枕,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眸中的疲惫较昨夜稍减。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窗台。
那枚空白的瓷香插,仍在原处。但不知何时,插口内被斜斜插入了一小段新折的、带着露水的竹枝。竹枝青翠,切口整齐,显然是刚放不久。位置、角度,都透着一股刻意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自然”。
柳知晏来过了。他以这种方式,回应了瓷香插上那隐晦的信息。
林砚心中稍定。柳知晏的敏锐一如既往,且行动谨慎,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痕迹。接下来,就是等待合适的时机交换信息。
早膳后不久,周大夫照例来诊脉。把脉,观色,询问,一切如常。只是在收拾药箱时,周大夫状似无意地低声说了一句:“公子吩咐,今日天气和暖,林先生若觉气闷,午后可于廊下稍坐,已命人备了软榻厚毯。只是不宜过久,需防风寒。”
廊下?林砚心中一动。他养伤的这处小院,回廊曲折,连接着客院主屋与一处小小的、栽着几竿瘦竹的偏角。在那里见面,既不算离开静室范围,又比密闭的房间多了几分“无意间”交谈的可能,且视野相对开阔,不易被近距离窥听。
“有劳周大夫,烦请转告公子,林某知晓了。”林砚微微颔首。
午后,阳光果然驱散了几分深秋的寒意。林砚被两名稳妥的仆妇搀扶着,慢慢挪到廊下早已安置好的软榻上。厚实的锦毯裹身,手边小几上温着参茶。他靠坐着,目光似乎落在院中那几竿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的瘦竹上,实则全身的感知都悄然张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传来。不是柳知晏平日的沉稳步伐,而是略有些拖沓、虚浮,间或夹杂着轻微的咳嗽。柳知晏自己来了,且未加掩饰伤势未愈的状态。
他走到廊下,在仆妇搬来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到院门外。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
“林先生今日气色稍好。”柳知晏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的沙哑,目光与林砚一触即分,同样落在了院中的竹子上。
“多谢公子挂怀,略好些。”林砚应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昨夜……睡得不安稳,仿佛听到些风声。”
柳知晏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秋深夜寒,风疾露重,有些异响也是常事。我今早巡视,见西墙边几丛秋菊被风吹折了些,已让人收拾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西北风。”
林砚心头微凛。柳知晏果然捕捉到了那邪香气味的去向,且与自己感知的西北方向一致。他借着咳嗽掩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道:“瓷香插,引子气息。环境:古战场血土气,金属锈,深层阴寒,附昙花冷香,独立空间培育。非单纯乱葬岗。”
柳知晏眼神骤亮,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林砚简短的描述,瞬间与他手中那些零碎的情报拼合起来!城北靠山荒村的隐蔽,乱葬岗的阴气,废弃矿场的金属锈蚀……还有昙花!那靠山荒村的地形,若有密室或山洞,不正符合“独立空间”?
“猎户所见炊烟,方位可对?”林砚又问,意指那荒村。
柳知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同样低语回应:“村后临山,地势最高处。已派人外围探查,尚未近前。”
两人借着饮茶、观竹的掩护,又快速交换了几句。林砚提到昨夜屋顶窥探者的气息“新鲜”且带“焦躁探询”,柳知晏则告知玄明道长最新飞鸽传书提及,“碧落”可能指代一种传说中的“碧落泉”,其水至清至寒,有涤魂奇效,多生于极阴之地深处,而“黄泉”则更可能直接指向大规模古代刑场或万人坑形成的“黄泉眼”。
“碧落泉”生于“黄泉眼”畔?这诡异的组合,似乎正与林砚感知到的“深层阴寒”与“血土气”环境隐隐相合。若那荒村后山,真藏着这样一个地方,无疑是吴玄尘培育“引魂昙”、甚至炼制“万魄香鼎”的绝佳场所!
“需尽快确认。”柳知晏最后道,语气凝重,“但你我伤势未愈,敌暗我明,强攻不可取。外围探查亦需万分小心,吴玄尘必设警戒。”
林砚沉默片刻,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溯源寻香’之术,我可尝试简化。不需精准定位,只需感应那‘昙花冷香’与‘血土阴寒’交织处的‘气息漩涡’强弱与大致距离。以奇石为引,我可隔空略作感应,或许能判断那荒村后山是否真是目标。但此举仍会消耗不小,且可能引起对方香道高手的隐约察觉。”
柳知晏眉头紧锁。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但眼下时间紧迫,每拖延一刻,吴玄尘恢复和完成“香鼎”的可能性就大一分。外围探查固然稳妥,却也缓慢,且容易打草惊蛇。
“有几成把握不惊动对方?”柳知晏问。
“若对方主事者(吴玄尘)不在巢穴,或正处于深度闭关炼香、无暇他顾之时,五成。若其在巢穴且保持警惕,三成。一旦被察觉,对方必知我们已锁定大致方向,可能加速行动或转移。”林砚冷静分析。
五成对三成……赌,还是不赌?
柳知晏看着林砚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他在地窟中引动传承、力挽狂澜的身影,心中有了决断。“今夜子时,阴气最盛,或许也是对方香阵运转、可能疏于对外感知之时。我为你护法,就在此院中。若有异动,立刻中断。即便被察觉,我们已知其大致方位,也不算全无所得。总好过盲目搜寻,错失时机。”
“好。”林砚应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