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函谷西出后的第五日清晨,弘农东驿外摆起了三张长案。其间刘策只让张辽轮骑盯住桃林道,孙坚封住北路,主力没有贸然闯入灰雾;南驿、孟津与弘农之间的驿骑也在这几日陆续赶到。
获救的匠户没有靠近。
他们几日前才从飞熊军的绳索里挣出来,今早又看见官吏铺纸研墨。几个老人下意识把孩子藏到车后,焦安也守着那箱铁锤,手一直没有离开箱盖。
奉尚书符檄随军的弘农郡属吏拿出一卷空白安民簿。
“这些人散回各县,李傕的骑兵再来一次,仍会被抓走。依军法附入军匠营,家眷随籍给粮,最稳妥。”
笔尖刚沾墨,一只带着风尘的手按住了纸。
貂蝉是天亮前赶到的。
她从南驿交出最后一批粮簿后,经伊阙、新安一路换马,斗篷下摆全是泥。她没有先入中军帐,先在匠户车队外走了一圈,看过伤手、断绳和那些被单独堆放的工具。
“他们刚从一张强徙簿里逃出来。”她把空白安民簿卷起,放回属吏案头,“今日先问去留,再落笔。”
刘策从驿门内迎出。
“南线粮事交给谁了?”
“南驿仓曹与大司农使者共验,公仇先生留了副册。”貂蝉取下腰间印匣,“我自己选了弘农。西面要追,后面也得有人把路安稳。”
她让人把匠户都请到驿前,军士退到十步外,只留军医和送水的民夫。
三条去路当众说明。
愿回原籍的,按县结队,领三日口粮和路凭;家园已毁、想在弘农暂住的,先住空驿与附近废舍,修屋开井所得工直照日结;愿入随军营造营的,以十日为一期,做什么、领多少、何时可走都写在本人名下。
家眷不作抵押,工具仍归原主。
一个官吏低声道:“许多妇人不在匠籍,只随夫户。”
车后忽然有人开口:“风箱的皮囊是我缝的,牛皮泡几日、油抹几层,我丈夫都不会。”
说话的是个三十余岁的妇人。她抱着一只被刀割破的风箱,右手虎口满是针孔。
貂蝉问:“你叫什么?”
“夫家姓卢,娘家姓许。旁人都叫许娘。”
“那便记许娘。谁做工,工直记在谁名下。”
许娘没有立刻按指印。
她先问留营会不会连儿子也编进匠籍,又问十日后能否带走修好的风箱。貂蝉逐句答清,她才把自己的名字请识字匠人写在木牌上。
有人开了头,车队里才慢慢有了声音。
焦安愿留。他的妻儿想暂住弘农,不跟军西行;两名木匠只做一期,修完被烧坏的粮车便回新安;更多人选择回乡,刘策没有让人劝第二遍。
午前造册完毕,自愿入营的匠人一百五十八名,分作铁、木、皮、绳、陶、石六作。各作由匠人自推作首,军中只派护营士卒与验收粮吏,不许军侯进棚随意抽人。
朝廷将作掌宫室城郭,官署却远在洛阳。刘策眼下能立的,只有“随军营造营”五字。
先修两座旧炉,清出驿后的木棚;先做车销、铁锹、担架和粮仓门钉。兵器排在伤车与取水器具之后。每件成物由作首和领用军士共同验收,废料也要回炉入数。
焦安看着那份次序,神色终于松了一些。
“若先打刀枪,一炉铁下去,明日运伤者的车还得用绳捆轴。”
许娘带人拆开三只破风箱,把还能用的皮面拼成两只。木作匠人则从假车上卸下完好车辐,半日便修起第一辆送粮车。焦安又与六作首领把现存铁料、木炭逐堆过秤,按各作报出的每日耗用登记入料簿。
系统金光直到名册、工具和炉床全部核完,才在刘策识海中落下。
【实报已录入:自愿入营匠人一百五十八名,可用炉床两座,入营匠人自带可用工具一百九十一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