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缓过劲来,从他怀里退开一步。
是我在犯傻。如、如果有人伤害了你,我想我也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们……
他连想都不敢去想那个画面——因为那样的事他已经亲身经历过一次了。整整一年,他不眠不休地搜集着一切与暴食大罪司教行踪有关的消息。
把那只怪物送进坟墓的那一天,是他做梦都想盼来的日子。爱蜜莉雅现在的心情,或许和他如出一辙。被爱意逼疯的心情!
谢谢你,爱蜜莉雅碳。
欸、欸?!
爱蜜莉雅万万没想到昴会感谢她!她刚刚可是想扣押他、强行把他押送回家的!他在想什么啊?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可能很离谱……可、可是我……呃……我从没意识到你们这么担心我。
他是个笨蛋吗?不对,仔细想想,爱蜜莉雅心里想的八成是榆木脑袋。
无论如何,今天的一切比任何事都更有力地证明:有人真心在乎昴。在乎得几乎不讲道理!
大家围在他身边的模样。所有人放下手头一切只为确认他平安的模样。除了父母之外,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他。他对这些感情已经麻木太久,久到几乎认不出来!
……抽噎……榆木脑袋……
也没人说榆木脑袋这种词啦!
呼!再在里面待下去,我怕自己要冒出什么奇怪的念头了……
昴麻利地从爱蜜莉雅的房间告了辞,说自己想去试试澡堂,看看这家旅馆到底有多原汁原味。
出人意料的是,爱蜜莉雅似乎听懂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但经历了安娜塔西娅那番拷问式盘查之后,她也不想再用问题去纠缠他了。
然而,他离开的真正原因,就有点……微妙了。
昴自认为对别人的心思并不迟钝(尽管今天算是个罕见的例外)。
最近,爱蜜莉雅的举动变得……肢体接触多了很多。
这本身倒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昴渐渐发现,每当他牵起她的手、或者替她编头发时,她的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而且她今天还亲了他!那件事他可绝对忘不掉!
问题是……在那场交心之后,她的反应看起来比以前……可疑多了。要不是他了解内情,他几乎要以为她是在勾引他了!
不、不可能的!我纯洁无瑕的爱蜜莉雅碳,脑子里根本就没有那种出格的概念!
昴点点头,脸上挂着一抹大大的傻笑。(他有所不知,那恰恰就是她正在干的事!)
撇开那位此刻大概气到冒烟的半精灵不谈,她那些完全出于无意的举动,效果可是实打实地留在他身上了。
我得泡个澡。正好助眠!
顺便,如果可能的话,把今天发生的其他一切统统抛到脑后。
看来有这个想法的不止我一个……
那个独自凝望满月的老人,根本没听见昴的脚步声。倒是昴那不假思索就出声的坏习惯,先把他自己给出卖了。
昴大人,你也是来看花园的吗?
脑子里的齿轮飞快转动,昴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赶紧死死盯着视线最远端那片花丛,试图用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红晕。
我、我刚才说出声了吗?!
威尔海姆一如既往地好性子,轻笑了一声,笑的是昴。
似乎是呢……
…………
好尴尬……他好像有心事。我该不该问?会不会很失礼?
两人之间的沉默并非刻意传达什么。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就算他想接也无从下手;而威尔海姆则觉得对话到此为止也挺好。
……不过嘛,打探别人的私事,也算是菜月家的传统艺能了……
昴很清楚,一边拼命隐藏自己的伤疤、一边去刨威尔海姆的痛处,实在虚伪得很,但他不在乎。
在年轻人眼里,威尔海姆一直是个奇妙的谜,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比昴自己还懂昴。
他总知道该用什么话激励昴继续战斗,简直就像老人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同类,一个用来弥补年轻时的自己所犯错误的存在。
当然,目前这些都只是猜测。昴对威尔海姆的过去所知太少,下这种判断为时过早。
他一直很好奇威尔海姆究竟走过了怎样的人生才成为今天的他,而老人那份死活不肯透露过往的固执,在昴看来又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如、如果这话问得太唐突,还请见谅,但我必须问一句……您一切都还好吗?
威尔海姆的侧脸依旧凝望着远方某个无人能指认的东西。他似乎在斟酌措辞,想解释眼下的处境,却又对结果不满意。
不愧是昴大人这样有学问的人,连出其不意这种成语都信手拈来。
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欸、欸?哦,对……我、我怀疑这词翻译过来不太对味……意思就是突然袭击
看着自己鼓起勇气送上的关心被一句轻巧的打趣挡了回来,昴并不痛快。但这至少说明,这位剑鬼今天没有谈话的心情。
还得是昴大人,连我这个老头子都没听过的说法都能挖出来。活到这把年纪还能被惊到,倒也是件美事……
他那番怅然的感慨没能逃过昴的耳朵,反而让他尖锐地意识到:威尔海姆的大限终有一日会到来。
别、别放在心上!相信我,您不可能听过的,那毕竟是我家乡的说法……
听到这话,威尔海姆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映着好奇,也映着重提旧事带来的愧疚。
抱歉,方才怠慢了你的问题。请容我片刻时间,把思绪理出个头绪。
没、没关系!是我先撞上您的……
我觉得,找个人把这些话说出来,对我是件好事。而这个人偏偏是你,昴大人,我尤为感激。
老人觉得,鉴于大家刚刚目睹的一切,自己欠这位异世界的骑士一份回报。哪怕昴本人毫不知情,他最深最暗的秘密已经被摊开在了众人眼前。至少,威尔海姆愿意交出自己的一部分秘密作为交换。
而对昴来说,这是他又一次被高估的时刻。这种感觉真让他越来越不自在!他在普里斯特拉并不比任何人出色,却又一次被当成了什么英雄!
我、我只是在想,在这场乱局里,我将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威尔海姆的回答只让昴挑起了眉毛。
您这是什么意思?
将近十年,我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了讨伐夺走我妻子性命的那头魔兽。为此我疏忽了许多职责——尤其是在家人身上。
昴听了很意外,但这与他至今观察到的情况完全吻合。据他所知,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之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两人分明都是格外善良的人,这种冷淡让昴如鲠在喉。
现在都结束了,难道不能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吗?
威尔海姆的沉默告诉昴:他又一次说话不过脑子了。
你说得没错,昴大人……要是事情有那么简单就好了……
两人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这早已超出了渐渐疏远的范畴。昴看得出来,威尔海姆对这个话题怀有深重的羞耻,所以发生过的事,必然是他追悔莫及的事。
我不会假装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我觉得,你不该让过去拦住你。
他说对了。威尔海姆一直说服自己:白鲸覆灭之后,他就不再被过去的枷锁捆住了。既然如此,何必再让一段旧怨挡路呢?
如果您担心被人嘲笑,我不怪您。不过,至少就莱因哈鲁特而言,我看得出他是真心想修复你们爷孙的关系!
老人的眼睛睁大了,昴猜得一字不差。以两人相处的历史之短,这份默契简直诡异。
莱因哈鲁特……肯听我的话吗?
昴很惊讶威尔海姆竟从未察觉这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老人把莱因哈鲁特的心意无视了这么多年?
当然肯!他虽然强得离谱,可一旦熟识了,就是个十足的软柿子!我怀疑他根本不具备记仇的功能!
回想两人的初次相遇,昴忍不住想起莱因哈鲁特随口说过的那句关于家人的话。
我的家庭相当特殊,每一天我都觉得自己会被那些期望压垮。
他当年是真的渴望一个朋友啊!虽然我也一样就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口跟他谈。
威尔海姆的思绪闪回到他一次次向莱因哈鲁特挥出言语利刃的时刻。他会毫不留情地撕扯那个孩子,几乎用尽他能想到的一切恶毒字眼,试图撬开他的心。如今威尔海姆终于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那样做。
他只是想让某个人——随便谁——也尝一尝他所承受的痛苦的一小角。
他从没想过,对方其实也在流血。也没想过,只要自己坚强一点,或许就能守住阿斯特雷亚家,不让它分崩离析。
哦、哦!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不如由我来帮你们俩重新搭上线怎么样?
昴知道莱因哈鲁特一定会答应,但他在一旁盯着点,也好免得事情卡壳。这绝对不是什么干涉朋友私生活的借口……绝对不是。
你愿意帮到这个地步?!我、我不想让你为我的问题费……
这是我的荣幸!
说真的,丧气事我听够了!要论谁配拥有一个圆满结局,非这两位莫属!
昴在心里偷笑,想象着某场各阵营齐聚的大宴上,莱因哈鲁特和威尔海姆同桌而坐、笑逐颜开的画面。两人分享着各自辉煌战绩的片段,追忆着那些早已逝去的家人的往事。
谢谢你,昴。
老人终于把视线从地平线上收了回来,望向昴。
……不过,我说的,还不止这一层意思。
这下轮到昴瞪大眼睛了。
还有什么在困扰您吗?
威尔海姆在脑海中飞速回放了昴走过的整段旅程,他记得眼前这个人每一次与死亡照面的瞬间。那一切被展示给他看,总有它的道理,不是吗?
是啊。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世界今后只会变得更加危险……
昴只能在心里默默咀嚼这句话的分量,毕竟独自扛起整个世界的难题这种事,他早已再熟悉不过。
况且,王选也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威尔海姆用另一个同样震撼的醒悟,把昴从恐慌里拽了出来。
等、等等!您到底想说什么?
姑且称之为他沉睡中的老父亲本能吧,威尔海姆接下来想说什么已经昭然若揭。
王选结束之后,我仍打算继续侍奉库珥修大人。然而……
然而……?!他要说的不会就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我也打算向您献上我的剑,昴大人。
震撼。昴的心中涌起的万千情绪,找不到任何言语可以形容,释然、敬慕、尊重、窘迫、自豪,所有这些情感同时在心底厮杀,争夺主导权。
另外,如果您允准的话,我还打算正式将您收进家门。我已经把您当成我的孙……
您要是把话说完,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扑上去抱住您!说真的,我这辈子是走了什么运啊?!
遗憾的是,昴没法接受威尔海姆的好意——他实在太爱自己的父母,舍不得舍弃他们赐给他的姓氏。但是天哪!这一下他简直飘上了云端!
威尔海姆是昴的理想,是一个无论从哪种意义上都令他尊敬的男人,仅次于他的父亲贤一。
想想看……威尔海姆竟然如此看重他。
不必现在回答。我看得出,自从来到这里你一直背负着许多。我只是想先告诉你我的心意,免得到时候出其不意
昴涨红的脸证明,提前泄露这份未来计划是值得的。一声轻笑,一只搭上肩头的手,让威尔海姆确信一切终会水到渠成。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是同类人。
竟、竟敢拿我自己的口头禅打趣我?!接、接近正确,但不算完全对!态度端正,给你个A!
安娜塔西娅把与奇力塔卡的会面约在了次日最早的时间。
太阳才刚刚露头,安娜塔西娅就已经站在商会门前,等着工作人员来开门了。
他怎么磨磨蹭蹭的?!我发誓,要是因为那个迷糊的歌姬耽误了我,我就让尤里乌斯去……
安娜塔西娅大人!我听说是急事,可没想到您会来得这么早!
奇力塔卡刚在普里斯特拉绕了一大圈,抵达商会。
他习惯每天早上到这边报到,因为早间的公告和新闻播报都由他负责。而安娜塔西娅向来没有在谈判初期就亮出底牌的名声,哪怕是涉及重大事务的时候。
她这么一大早就亲自登门,事情必然相当严重。
奇力塔卡!会面本该一小时前就开始了!我可没在那儿看见你的人影……
她递过去一记足以让大多数魔兽都腿软的死亡凝视,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我还以为你能更靠谱一点呢……
奇力塔卡着实狼狈。他一向把所有商务会谈准时到场当作铁律,这也是他引以为傲的一点。
然而,安娜塔西娅是另一回事。
她出了名地爱用各种古怪手段扰乱商业伙伴的阵脚、套取让步。其中一招,就是她那毫无规律可言的到场时间。
这场会面的目的也瞒着奇力塔卡,所以认为她只是在夸张施压,倒也不算不合情理。
非、非常抱歉,安娜塔西娅大人!下不为例!
她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捋过肩上那条狐狸围巾的绒毛。
最好如此!
奇力塔卡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平时她召他开会可不是这个做派。她也从不无故安排临时会议。
安娜塔西娅大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您的信里只字未提,所以我对召开这次会议的原因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安娜塔西娅示意奇力塔卡跟她进政府大楼——大冷天的,她可不想站在门外把话说完。
细节我很快就会告诉你。现在,我要你先改动一下今早的广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