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目睹了那场的人,才能知晓真相。与其他任何人交谈,都是被禁止的。
那道无声的注视深深烙进了昴的脑海里。莱因哈鲁特不仅拒绝回答他的问题,还用这种方式让他对那些不合常理的状况愈发疑神疑鬼。
不用说,这场古怪的对话之后,两人不欢而散——双方看上去都对这样的结局颇为不满。
晚餐也相对平静无事,除了安娜塔西娅穷追不舍的盘问,以及库珥修几次藏都藏不住的脸红之外。昴的思绪早就被那个无法回避的推论彻底占据了。
他们知道了,他们知道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他们知道我会死亡回归。
妄下结论?也许吧。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昴像失了魂一样躺在昏迷的碧翠丝身旁,恐惧只在他心里越积越深。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他们不只是了我的能力。他、他们看我的那种眼神……就好像亲眼看过了一样。
这个可能性让他更加胆寒。
死亡回归是一种诅咒。当然,他曾无数次希望能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对这份能力的想法也悄悄变了……
说白了,它已经变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东西。
他把那份能力和自己犯下的所有错误捆绑在了一起;和关于他的一切、他想抛在身后的所有东西捆绑在了一起。
就算哪天真打算向别人坦白他的力量,那也会是经过他自己筛选过滤的版本。而且不只是为了朋友们着想,不……
菜月昴骨子里终究还是个自私的人。
哪怕那是自欺欺人,哪怕他在灵魂深处清楚自己是个骗子……他也不想让大家看到真正的他。一个失败者。
他们眼底的恐惧……
从来没有消失过。马车上的那一瞬惊变,改变了所有人看他的方式。连莱因哈鲁特都没能幸免。
他的胃拧成了一团。
他唯一拥有的,就只剩这个秘密了。
诚然,他答应过莎缇拉,要寻找自己生命价值之外的更多意义,他也没有忘记这份约定。但直到现在,他还什么都没找到。
他还没准备好让自己的安全保障、自己的最后一张底牌被人夺走。
所以他们才不肯单独信任我……我成了一个累赘。
昴找不到任何话来说服自己反驳这个事实。
自从来到普里斯特拉,他唯一做成的事,就是不断加深朋友们的负罪感,搅黄帕克水晶的谈判。他甚至被刻意排除在那场五阵营会议之外。
这感觉就像浏览器浏览记录被公开示众了一样……
昴在心里为自己这个贴切的比喻偷笑了一声。他那套无能加虚张声势的组合拳,今后再也没法对朋友们奏效了。
嗯……?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吊带里那条手臂上。
请、请别这样。
碧翠丝的声音几乎低成了耳语。
啊,对了。我答应过贝亚子不再这样了……
贝亚子……我、我真高兴你醒了……
他伸过手去,把自己的精灵紧紧搂进怀里。她为了保住他的性命拼到昏睡过去,甚至还救回了他的手臂。他何德何能,能有这么好的伙伴?
贝、贝蒂也很抱歉……
你在说什么呢?你根本没什么好道歉的!你分明是为了救我才耗尽力气倒下的!我该感谢天上所有的星星才对,谢它们把贝亚子赐给了我!
昴的赞美收到了预期的效果。碧翠丝总算暂时停止了在拥抱里抽泣。能有这么了不起的人在身边,他真心实意地感激不尽,所以他递给她的笑容没有半分虚假。
碧翠丝却特意把昴的右手从吊带上抬起来,握进了自己的手心。
这、这样你就没法纵容你那个恶心人的坏毛病了。
这话实在谈不上什么技巧,但碧翠丝的心意足以压过昴心底翻涌的那些阴霾。
看到我家可爱的精灵坦率表达自己的心愿,真是暖到我心坎里了!
自从被他从禁书库里解放出来,碧翠丝确实变得粘人多了。要是眼下处境没那么糟糕,昴真想把这一幕偷偷记进碧翠丝成长日记里。
别、别逗贝蒂了……她只是担心玛娜不够,治不好她那笨蛋契约者而已……
随便谁都能一眼看穿这是借口,但昴乐意暂且放过她,今天她被调侃得够多了。
那你是不是就不该松开我的手呢!
不对,等等。昴可能玩得有点过火了。不过至少,他给了碧翠丝一个继续表现关心的台阶,没让气氛变得尴尬。
再引诱贝蒂的话,贝蒂就再也不放手了……
昴只睡了短短几个小时。不断累积的压力和接连不断的惊天情报轮番轰炸,早就把他榨干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各阵营眼皮底下溜出去——倒也不是说他本来就多喜欢这个主意。
我需要一点时间把所有事情理清楚,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没必要盯着天花板发一整晚呆,把自己逼出精神分裂来。
昴缓缓把手从碧翠丝的掌握里抽了出来。睡梦中的精灵几乎毫无察觉——也仅仅只是。她无意识的手开始朝他的方向摸索过来,昴急中生智,用毯子叠出了手掌的形状塞了过去。
啊!我家贝亚子太可爱了!可惜待会儿得叫醒她,毁掉这幅绝景……
不管昴再怎么想否认,眼下最紧迫的问题还是伙伴们那些反常举动。
如果现在不溜出去,他很可能会被强行押回米洛德宅邸。他希望碧翠丝能听进他的恳求——毕竟她向来是爱蜜莉雅阵营里最聪明的人之一。
我只是去稍微透透气,好吗?
昴小声对自己嘀咕,暗地里给自己的这次小小找理由,好在叫醒碧翠丝的时候好推卸责任。
一阵冷风拂过脊背。
哈?……哦,没什么。
这种程度的黏人劲儿,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冷静。就算有那么多间接证据,你也没有任何实锤。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只是推测而已!说不定只是我把自己的一厢情愿投射到了他们身上。就算真有人知道,那也可能只是特例。毕竟阿尔也是来自我的世界啊!
昴轻轻推开房门,朝旅馆后侧敞开的阳台走去。
那里能俯瞰花园,景色不错,正是平复心情所需要的。
话说回来,我干嘛浪费时间想这些?!有个疯子还在城里流窜,一场可能的袭击正悬在城市头上!我最不该操心的就是保护自己可怜的自尊心!
昴的思绪在折磨着他的种种压力之间来回横跳。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没留意到前方的东西。
*咚*
啊!抱歉——……
什……?
那个声音。
那个绝不会认错的声音。
宛如银铃轻响般的余韵。
爱蜜莉雅碳?是你吗?
深夜的走廊相当昏暗,昴根本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但哪怕只凭一道模糊的轮廓,他也立刻认出了对方是谁。
昴、昴……?我以为你已经就寝了……这个时间你在旅馆里转悠什么?
爱蜜莉雅会出现在这里,绝对非同寻常。说不定她早就看穿了他的计划,正在等这样的时机。
现在没人说这种词啦!还有我……呃,我就是睡不着。
昴倒也没撒谎,只不过刻意略过了他和碧翠丝的计划。他也不想重新点燃上次吵架留下的火星。
对不起,爱蜜莉雅碳。抗命不遵的罪过,我会一遍又一遍向你道歉的。
这样啊。
昴看不见爱蜜莉雅的表情,但两人之间那段令人不适的沉默,已经说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爱蜜莉雅对昴的话皱起了眉。她想起他每次闭上眼睛都要面对的那些可怕噩梦,而其中大多数困境的源头,正是她的无能为力。他独自扛着这些噩梦熬了多少个夜晚?也许她该等到明天再说——……
等等,不对。
自责不过是她图省事的借口,好用它来忘掉自己出现在这里的真正原因。爱蜜莉雅已经下定决心,要修复他们之间的裂痕。那道隔阂必须填平。
昴,我们能聊一会儿吗?
深夜造访爱蜜莉雅碳的房间?我这是积了什么德啊?!这种火辣展开,我要热得融化了!
爱蜜莉雅牵着昴那只空着的手,力道不小地领着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对平日矜持的半精灵来说,这算是相当强硬的手段了,但昴毫无怨言。
快把脑子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爱蜜莉雅碳想的绝对不是我在想的那种事,就算她想,她也绝不可能想和我做那种事!我得在说出奇怪的话之前把思路拉回正轨!
昴又一次被黑暗遮住了视线,看不见爱蜜莉雅拖着他穿过旅馆、走进她房间时那张涨红的脸。她很清楚他现在在想什么。虽然她也不是不想纵容他,但她实——在太需要把两人之间的心结说开了。
糟了!我的手在出汗!幸好对面是爱蜜莉雅碳。要是拉姆的话,她绝对不把我作为男人的尊严碾成渣绝不罢休……
仿佛是命运恶意的安排,走到房门口时,爱蜜莉雅把手的位置从他手掌往上挪到了手腕,把他的手抬到自己脸旁,若有所思地端详起来。
欸、欸?!她怎么这么敏锐?!天哪,好尴尬……
他硬着头皮,做好了被半精灵检视的准备。
这个举动背后的深意,远超昴的想象。手臂离她的脸那么近,前臂看得一清二楚。那些疤痕和新鲜结痂——他自以为藏在袖子底下万无一失的东西——只让她心痛如绞。
他上臂粗糙的老茧,与她牵他手时触到的那份柔软皮肤之间的反差……
那正是他走过的地狱最完美的写照。
你的手,还是这么软……
他的心脏是不是漏跳了一拍?爱蜜莉雅的话语里满是倾慕。就连偶尔迟钝的昴,都被这句掏心窝子的夸奖说得目瞪口呆。他没能听出她声音里那一丝哽咽。
爱、爱蜜莉……
她的手骤然收紧,示意他闭嘴。
走进房间时,门在他们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月光第一次照亮了爱蜜莉雅的脸。她的眼里闪着泪光。
我、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爱蜜莉雅颤抖着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后背。
他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爱蜜莉雅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话刚挤出来几个字,就被撕心裂肺的抽泣吞了回去。
爱蜜莉雅!喂、喂,别哭了!根本没有什么好道歉——……
他伸手想抚她的头发,却被爱蜜莉雅拨开,她偏过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我、我又差一点重蹈覆辙了。
你在说什么呀——……?
她用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嘴唇,重新把自己埋回他的怀抱。感觉到她把脸颊贴上自己的颈窝时,昴的眼睛瞪大了。
我以为我最懂什么对你最好……所以我把你的感受一脚踢开!就像在王都那时候一样!
昴的睡衣上洇开了点点泪痕,显然是爱蜜莉雅的眼泪。可他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他只是震惊于爱蜜莉雅对那件事的记忆。
爱、爱蜜莉雅碳,你在说什么呢?王都那次明明是我对你做的这种事!你能把我骂醒,我真的感激不尽!求你别为那个哭……!
她拼命忍住想反驳的冲动。王都时的爱蜜莉雅对他的状况一无所知,而她身为王位候选的无能,逼得他不得不出手干预。就算她当时无从得知,那份无知依旧不可原谅。
就像今天一样。
我、我不想让你离开!我不想把你送回宅邸。我知道你对我们的每一个人都是那么、那么在意!可我又一次挡在了你的路上……
昴把拥抱收得更紧,一只手臂环上了她的后颈。
爱蜜莉雅碳,你要我做的那件事没有任何错。我是你的骑士。我永远是你的骑士!就算……我不会事事听从你的命令——这一点确实还得好好改——我也永远不会离开你。
昴的话掷地有声,带着钢铁般的信念。不得不承认,突然摆出一副爱蜜莉雅完美骑士的架势,他自己都够虚伪的,可他就是忍不住。不过最后那句话,是千真万确的。
连死亡都没能把我们分开。我绝不会让一场愚蠢的吵架,让你怀疑我的忠诚。
昴、昴,我取消把你送回米洛德的命令。我……对不起,我不该为这件事跟你吵。
他的手不知不觉飘到了爱蜜莉雅的头上,这一次她没有拨开。他开始轻轻拨弄她那一缕缕银发。
我也、也很抱歉。遵从你的意愿,是我作为骑士的本分。你明明只是想帮我养好伤,我却跟你吵……我真的很过分。
何止是对爱蜜莉雅。他看到了自己拒绝治疗手臂时每个人受伤的表情。他怎么可以轻慢地嘲讽尤里乌斯……无端地惹爱蜜莉雅难过……对奥托和加菲尔虚张声势……把威尔海姆和莱因哈鲁特的关切当耳旁风……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全理解错了。
我甚至没有试着去理解他们的感受,只是一股脑地把他们推开。
夜已深到能听见万籁俱寂的地步。这份寂静,只让爱蜜莉雅的啜泣在他愧疚的心头压得更沉。
是我的自卑逼得她下命令把我送回家。
这个顿悟让昴从短暂的恍惚中惊醒。和一年前一样,他陷进了低谷。而出路和当年也一模一样——选择相信自己的伙伴。他们不也都这样相信过他吗?
爱蜜莉雅碳……你说得对。这场乱子,我觉得我们两个都有责任。
爱蜜莉雅很意外昴竟会如此坦率地向她承认这一点,但昴这份对彼此愚蠢的直白剖析之下,涌动着一股熟悉的暖意。当初她确实是个麻烦精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叫过她麻烦精。此刻的坦白同样令人安心。
昴、昴……我只是反应过度了而——……
不。你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