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帮忙!只是想帮朋友一把!我想救他!不是我的错!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帮忙!!』奥托疯狂地想着,意识到自己那高尚的将朋友从死亡中拯救出来的尝试导致了什么后果。
是的,他救了昴……从一种快速、几乎无痛的死亡中救了他,最终却把他带到了这般境地。
在这间剧场度过的这段时间里,拉姆一直试图说服自己,她深爱的主人并不像艾米莉娅阵营其他人所认为的那样,要为这位年轻人的苦难负那么多责任。
这一切都是因为强欲魔女和她那本该死的书的阴谋。但如果他当时知道……如果他知道大兔会出现,却依然遵循了福音书的指示……那么即使是她,也无法再视而不见、为他寻找借口了。巴鲁斯那痛苦的惨叫声让她无法做到别的选择。
『罗兹瓦尔大人……请告诉我您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请告诉我魔女对您隐瞒了这一点!求您了,罗兹瓦尔大人!告诉我您并不知情!告诉我您并非故意让巴鲁斯遭受这样的痛苦!』拉姆恐惧地想着,蜷缩成一团,紧闭双眼和耳朵,试图远离屏幕上传来的年轻人震耳欲聋的惨叫。
莱因哈鲁特最初确实认真考虑过违背对主人的承诺,通过吸走魔力让她重新陷入沉睡。
但他只是震惊地僵在原地,看着发生在他朋友身上的一切,卢格尼卡的英雄再次目睹了因自己的不作为而让珍视之人死去。
当他在享受作为主人骑士的悠闲生活时,一个单纯却英勇的年轻人却为了拯救所爱之人而走过了地狱般的全部磨难。莱因哈鲁特感到,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库珥修本想出于对那位英勇年轻人的敬意而坚持看下去,但女性的柔情很快战胜了贵族的矜持,画面实在太过震撼,和大多数人一样,她垂下了目光,任凭泪水流淌。
『在那之后,你怎么还能继续前行?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怎么没有彻底疯掉……菜月先生……』她带着惶恐与悲痛思忖着。
对她而言,这一幕不仅昭示着王国的失败,更是整个世界的失败的有力证明。
长达四个世纪,这种生物肆虐横行,却无人付出足够的努力将其彻底消灭。大兔已成为一种残酷的存在——一种阴险的、活着的灾难,仿佛无法被摧毁。
当遭遇飓风时,人们只专注于保护自己的性命、拯救所爱之人、尽量减少不可避免的破坏,你不会去想如何摧毁飓风。而菜月·昴,则为这个世界掌权者之中根深蒂固的疏忽付出了代价。
威尔海姆用手捂住胸口,几乎难以承受心脏剧跳带来的疼痛,鲜血的景象、伤者和垂死者的呻吟,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但他从未目睹过如此的折磨,更甚者,他绝不想看到自己已然视作孙辈的人经历这一切,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无用。
尤里乌斯蜷缩着身体,闭眼塞耳,不断对自己背诵骑士法典的条款。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骑士的主要美德,试图庇护自己的心智免受逼近的疯狂侵袭,但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的泪水。
他再次意识到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他所有的骑士荣誉与骄傲都无足轻重,当王国的无辜民众被魔兽无情的利齿推向如此惨烈的命运时,任何骑士又怎能真正相信自己正尊严地履行着职责?
安娜塔西亚似乎是对所发生之事反应最小的一个,她甚至没有移开视线或捂住耳朵。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点,正如没有人能想象到,此刻坐在椅子上的其实并非安娜塔西亚本人,而是艾奇德娜。
当安娜塔西亚不愿面对这样的场景而关闭了自己的意识时,这位精灵被迫占据了她的身体。艾奇德娜没有那么多的同理心去对屏幕上发生的事产生强烈反应,但即便如此,她也真心同情那位经历了如此恐怖事件的年轻人。
普莉希拉将视线移开屏幕,双手攥得如此之紧,以致鲜血从掌心滴落。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露出因恐惧而捂住耳朵的、有失女神尊严的模样。
于是,男爵夫人凭借其巨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自我施加的疼痛上,相较于屏幕上的内容,这疼痛甚至近乎令人愉悦。
『即使经历了这些,你也没有崩溃?!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还能重新站起来?!你真的是人类吗?!』她同时感到混合的钦佩——对一个平民不可思议的坚韧,以及原始的恐惧——对如同魔女本人一样不可理解的存在。
没有凡人能在经历这种事之后保持理智。这根本违背了自然法则,然而这个长相寒酸的笨蛋却坚持了下来!她无法理解这怎么可能。这既令人钦佩,也令人恐惧。
阿尔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后悔自己只有一只手了,如今他连捂住耳朵都做不到。
他用力抓住扶手,指节发白,咬住脸颊,将注意力集中在疼痛上,他此刻没有心情去批评昴的选择及其后果。
此刻,他只想逃跑,逃到任何地方,越远越好,只要别再听到那些惨叫。
因为他确信,只有他才能至少试着想象他的兄弟当时的感觉,而这想法让他一点也不喜欢。
罗兹瓦尔是少数没有移开视线的人之一,在他四百年的生命中,他已经见过足够多的可怕死亡,以至于一个人被活活吞噬的景象并没有像震撼其他人那样震撼到他。
但他此刻脑海中唯一所想,是那份几乎要当场将他压垮的罪恶感。以及他为之犯下所有这些暴行的那个女人。
『为什么,老师?为什么?为了什么?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您要让我这样做?』他自问自答,虽然内心明白自己只是在逃避现实。
他的头脑已将碎片拼凑起来,并对老师针对菜月·昴的计划做出了结论,那计划宏伟而精巧,配得上真正的魔女。
里卡多是经验丰富的佣兵。他一生中见过足够多的死亡与苦难,听过朋友和战友惨叫着的声音,他自认已准备好面对许多挑战。
但这远超他的预料,而对于这位战士来说,屏幕上那个心怀善意、无辜小伙子的惨叫甚至还不是最糟的;最可怕的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残酷认知。
听到魔兽袭击者的惨叫,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在那些情况下,他至少对局势有一种掌控感,他可以选择冲向不幸者施以援手,如果对方是敌人则抛弃他们,甚至可以在形势危急时逃跑。但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无力采取任何有意义的行动,他无法战斗,无法帮忙,甚至无法逃离。他痛恨这种感觉!痛恨自己无力改变任何事!痛恨这个地方展示如此恐怖的画面!痛恨守卫者让他的孩子们、他的女士和他的朋友们经历这些恐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养子养女们紧紧搂在胸前,在心里诅咒一切。
房间里的亚人们比其他人更难受,里卡多、咪咪、缇比和菲利斯敏锐的听觉使得即使捂住耳朵,也无从逃脱那撕心裂肺的惨叫。
菲利斯第一个崩溃了,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发出一声尖厉的哀嚎,试图用自己的一声叫喊来淹没昴痛苦的惨叫。咪咪和缇比也跟着叫了起来,这样反而好一些。
但观众席中没有谁比坐在后排的碧翠丝更加痛苦,她泪流满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同时恨着自己所发生的一切。
『看!好好看着,你这没用的陶瓷人偶!不许移开视线哪怕一秒!这是你对他做的!是你离开了他!是你将自己的契约者推向了这地狱!你只要离开你的房间,挥挥手,就能成为他的救星!但你选择了忧郁,而他为此付出了代价!所以现在给我好好看着!』
在场景最后,当年轻人的充血眼球被近距离特写时,碧翠丝仿佛觉得他正直接看向自己,并将所发生的一切归咎于她。
过去一年里,她一直在思考他不断做噩梦的原因。为什么在强大压力下,他会开始把自己的手抓挠到流血。
坐在这间被施了魔法的房间里,她逐渐得到了一个又一个答案。
她对任何以任何方式伤害过她契约者的人感到愤怒,并觉得有义务让所有人为自己的错误行为负责。但现在,她找到了自己问题最可怕的答案。碧翠丝契约者自残习惯的主要原因……正是碧翠丝自己。
他的多少次死亡是因她的不作为或疏忽而导致的?又有多少是可以避免的?她想和他共度更多时光。
她想和他嬉闹、交谈,让他更频繁地来找她、用他的胡闹来烦她。碧翠丝在他和精灵女孩一起去王都之前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她因恐惧而全力逃避这种渴望。因为对琉兹所发生之事的记忆,因为那个愚蠢的梦想——母亲有朝一日会再次想起她,或者“那个人”会走进图书馆。
而她的优柔寡断的顶点,便是她深爱的契约者在她眼前被活活吞噬时那令人窒息的惨叫。那痛苦他将不得不终生背负,并且永远无法摆脱。全都是因为她。
“原谅碧翠丝吧……碧翠丝很抱歉……原谅碧翠丝……”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喃喃自语。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已开始抓挠手臂,留下了丑陋的伤痕。后来当她发现这些伤痕时,无法弄清其原因。是对昴的愧疚感?是想以此方式与他稍稍亲近的愿望?还是如今她对他的痛苦了解得更多之后,两人灵魂相连所带来的意外后果?
当声音戛然而止,屏幕变暗,标志着这一轮循环结束时,菲利斯和那对双胞胎佣兵仍在厅中尖叫了几秒钟。最终,他们的声音沉寂下去,而房间不同角落传来的哭泣与抽噎声却持续了很长时间。许多人心情低落,说不出话来;而能说话的人,也没有开口的意愿。
他们经历的恐怖太过强烈,每个人都花了些时间来平复情绪。
“他被……嗝……被吃掉了……他们就……嗝……把他吃掉了。”加菲尔是第一个开口说出自己想法的人。他半恍惚地嘟囔着这些话。
讽刺的是,他比大多数人更轻松地度过了昴的极端死亡。之前的场景中,他杀死奥托、阿拉姆村的居民和帕特拉修的场景,已让他震惊到精神麻木,以至于他无法再对朋友的痛苦做出强烈反应,这位年轻战士才刚刚开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吗?如果我没有试图充英雄,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他是因为我愚蠢的牺牲才活下来的吗?是因为我,他才遭遇了这种事吗?』奥托茫然地坐着,轻声哀嚎,试图理解所发生的一切。
在他的脑海里,他自己那次甚至没来得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就死去的快速死亡场景,与昴最近的命运不断交替。以及他在这次悲剧中无意扮演的角色。商人的眼前,他原想引以为傲的举动,变成了他一生中最糟糕的决定之一——那个让他自己丧命、也害了朋友的决定。
蕾姆轻轻握住爱人的手,再次感到自己沉入了自我鞭挞的深渊。她用指尖感受着他手臂上的每一道疤痕,无法摆脱刚刚看到的噩梦正压在自己良心上的啃噬感。
“对不起,昴君。要是我当初更贪婪一点,要是我握住了你的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你就不必经历所有这些。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她轻声低语道。
听到女仆的悔恨之词,艾米莉娅惊讶地感到体内涌起一股愤怒。她感到愤怒……她对蕾姆感到愤怒……愤怒于蕾姆没有和她的昴一起逃离一切!
『你本可以把他从这一切痛苦中拯救出来!你本可以给他一个平静的生活,和一个真正爱他的人在一起!!拥有家庭、孩子、安宁!但相反,你激励他成为了英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了拯救一个连自己的噩梦都应付不了的、没用的魔女之女?!』
当她这样想时,艾米莉娅徒劳地挣扎着,却无法停止全身的颤抖和泪水的流淌。
“你们知道吗……”里卡多开口道,将仍在轻声啜泣的双胞胎抱在胸前。他的脸上露出了令人畏惧的严肃神情。
“直到刚才,我还可以自信地说,即使我知道那家伙有自残的习惯,我对他的敬意也丝毫未减。相反,我认为经历了那样地狱般的经历后,他仅止于此已经是个奇迹。但是现在……我就是想不通,经历了这个之后,他怎么可能还保持哪怕一丝理智?!他还是人吗?!”
“也许他根本不记得这事发生过?”菲利斯带着一线希望说道。“我遇到过类似的案例!有时经历过创伤事件的人会直接忘记那些事。精神只是将痛苦的记忆锁在潜意识深处。”
“留下的只有恐惧症,或许还有一些行为怪癖,而当事人自己也无法解释,因为他忘记了这些怪癖出现的原因!”
听到这番话的人倾向于同意这个假设。这个推测听起来很合理。更重要的是,它听起来很理想。他们疯狂地希望这是真的。但这些微弱的希望很快就化为灰烬,因为后排传来了一个少女的声音:
“他什么都没有忘记,实际上,碧翠丝的昴……记得所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自从自我放逐以来,碧翠丝第一次决定开口,她本会保持沉默,但这对她的契约者来说太重要了。其他人必须意识到昴所经历的挣扎有多大。
“现在贝蒂明白是什么样的噩梦在困扰着他了。贝蒂的昴经常在半夜尖叫着惊醒,这并不罕见。“
”他会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腹部和胸部,把皮肤撕扯到流血,同时惊恐地尖叫:‘它们在体内’、‘它们在吃我’。每次贝蒂都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让他平静下来,治好他的伤口,擦去血迹。他什么都没忘记,真的。”大精灵想继续说下去,但泪水哽住了她的喉咙。
所有他从这种噩梦中惊醒的回忆都涌上了她的心头。
“灵——精灵……别告诉我……他……他……正在遭受幻肢痛!”库珥修惊恐地推测,想象着那位年轻骑士在床上辗转反侧,抓着自己的身体,因为他身体上记起了数百颗小牙齿一片片撕碎他的感觉。
其他人光是想到这个就打了个寒颤,阿尔面色扭曲,摸了摸自己断臂的残端。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有时仍会感到失去的肢体在疼痛,但如果他的兄弟能记住那样的折磨,那么全世界的眼泪都不足以哀悼他所遭遇的不幸。
“该死的,兄弟……而且你甚至连自杀这种最后的出路都没有……这就像真正的地狱一样。”
“弗——弗雷德莉卡大人……昴……昴他……”佩特拉此刻几乎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多亏了弗雷德莉卡无私的举动,她甚至只听到了模糊的声音。
然而,她活泼的孩童想象力却跟她开了个残酷的玩笑。她也许没有看到这次特定的死亡,但在这个地方所目睹的恐怖总量,给了她足够多的素材去构建一幅非常逼真的景象——逼真到她小小的身躯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因恐惧而颤抖。
为了寻求慰藉,她紧紧抓住她的上司。
“嘘……别再去想了,小家伙……别想了。昴大人没事。他在这儿,和我们在一起,安详地睡着。所以……只要……别……去想……它……”首席女仆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颤抖起来,她努力掩饰自己的绝望。
即使是她多年来作为职业女仆所锤炼出的铁一般的自律,也不足以帮助弗雷德莉卡重新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悲伤的重压压在她的胸口。她深深地为自己、为她珍爱的学生,以及为那位为了拯救他们所有人而承受了无尽苦难的杰出年轻人感到悲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