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你这是被鬼撵了？怎么淋成这样。”陈正锋皱了皱眉，从洗手间拿了条干毛巾扔给他，“先擦擦。”

李浩胡乱地在头上抹了两把，连气都喘不匀了，一把抓住陈正锋的胳膊：“陈哥。出大事了。我……我在物证室找着东西了。找着要命的东西了。”

陈正锋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他倒了杯热水塞进李浩手里：“别急，把气喘匀了，慢慢说。发现什么了？”

李浩咽了口唾沫，哆嗦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了陈正锋的眼前。

“你看看这个。”

陈正锋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那张刚刚拍下来的老照片。

“这是从孙乾坤当年用的一个印泥盒子的夹层里撬出来的。”李浩在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激动得发颤，“哥，你往后滑，看背面。”

陈正锋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滑。

“1998.4.10，滨河宾馆，留个纪念。”

看到这行字的一刹那，陈正锋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四月十日。

老法医周伯安说过，机械厂血案发生在四月十七日。而孙乾坤在那张篮球队照片背后留下的接头暗号是“1998.4.15”。

四月十日……这是他们最早定下毒计的日子。是“滨河同乡会”核心成员的碰头会。

“陈哥，你看正面。”李浩在一旁指着屏幕，“孙乾坤和赵天龙就不说了，化成灰我都认识。但是站在孙乾坤旁边、戴眼镜的这个男的是谁？孙乾坤连照相都侧着身子敬着他，这人当时的官阶肯定比孙乾坤还大。”

陈正锋把照片切回正面，大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用力一撑。

照片被放大了。

那个戴着金丝半框眼镜、穿着旧中山装、面带阴沉笑容的中年男人的脸，清清楚楚地占据了整个手机屏幕。

陈正锋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眼睛一眨不眨。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窗外细密的雨声，和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李浩站在一旁，他突然觉得房间里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他看着陈正锋的侧脸，发现陈哥的脸色不仅没有因为找到线索而高兴，反而变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令人胆寒的铁青。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正酝酿着一场能把整座城市夷为平地的风暴。

陈正锋握着手机的手，青筋一点点地凸了起来。

“哥……你认识这个人？”李浩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不知不觉放得很轻，“我看着眼熟，总觉得像是在省台的晚间新闻上见过……”

“你当然见过。”

陈正锋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不仅在本地新闻上见过，只要你打开省台的《汉东新闻联播》，几乎每周都能看到他那张虚伪的脸。”

李浩倒吸了一口冷气，脑子里嗡嗡直响：“省……省台？他现在在省里？他到底是谁？”

陈正锋缓缓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李浩。那眼神，像是在看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吃人深渊。

“杨长河。”

这三个字，陈正锋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吐出来的。

“现任汉东省，省委政法委副书记。汉东省公、检、法三家，名副其实的最高领导。”

李浩的腿一软，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撞在了门板上。

省委政法委副书记。

这可是主管整个汉东省司法系统的天大的人物。别说是一个市局局长，就算是现在的省公安厅厅长，在这个人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地汇报工作。

“可是……可是二十年前……”李浩结结巴巴地说道，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二十年前，他怎么会跟孙乾坤、跟黑社会老大混在一个酒局里？”

陈正锋转过身，走向窗台，一把扯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的滨河市，在雨夜中闪烁着迷离而又冰冷的霓虹灯光。

“二十年前，孙乾坤只是市局的常务副局长，就算他手眼通天，他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把一个市局刑警队长的非正常死亡，顺顺利利地压成‘意外落水’、再改成‘畏罪自杀’。”

陈正锋双手撑在冰冷的窗台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声音冷得刺骨。

“那是因为，当年在滨河市，不仅公安局的副局长被收买了。”

“一九九八年，这个在照片里跟黑社会称兄道弟的杨长河……”

陈正锋转过头，看着已经完全吓傻了的李浩，抛出了那个足以让人绝望的真相：

“正是咱们滨河市人民检察院的，检察长。”

公安局的副局长负责杀人毁证，检察院的检察长负责监督闭环、按死卷宗。

在那个年代的滨河市，这两人联手，就等于是把青天白日，硬生生地用黑布给捂死了。

这就是周伯安老法医当年绝望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王振山敢在停尸房里用枪顶着法医的脑袋逼他改报告。这也是为什么，法庭上那个神秘人，能够轻而易举地拥有最高权限，就在法院大楼里转走赵家的五千万黑钱。

因为政法委副书记，就是汉东省司法系统的最高意志。

陈正锋的心里，那张利益分配名单上所有的名字终于串成了一条完整的铁链。名单末尾，那个用红笔圈起来的代号……“老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层级。当年孙乾坤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指的可能是高玉梁；而高玉梁叫的“老师”，则是杨长河。

这才是真正的三层金字塔……

最底层：王振山，动手杀人的刀；

中间层：孙乾坤，负责压案的保护伞；

上层：高玉梁，省厅常务副厅长，负责在省厅层面阻断调查、调配人事；

最顶端：杨长河，省委政法委副书记，整个汉东省司法系统二十年铁幕的终极操盘手。

孙乾坤在电话里说的“老地方”，不是货运站，而是一个只有他和杨长河知道的、属于“老师”的据点。他把最后一批要命的东西……也许是证据，也许是钱……送到了那里。

真相的大门，终于在这个雨夜，被这张发黄的照片彻底踹开了。

而大门背后站着的，是一个体量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终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