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河市公安局,地下二层物证室。
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时不时地闪烁两下,发出“嗞嗞”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霉味,熏得人嗓子眼发干。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李浩还蹲在一堆纸箱子中间,戴着白手套的手正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
自从白天法庭上,赵天虎那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炸开之后,整个滨河市局就跟翻了锅的开水一样,彻底沸腾了。中央督导组和省厅专案组雷厉风行,当场下了死命令:立即查封孙乾坤当年在滨河市局任职期间,所有没有带走的、存放在老库房里的个人旧物。
哪怕是一张废纸,一片碎玻璃,也得翻出来重新过筛子。
李浩作为专案组里最年轻的辅警,主动把这脏活累活揽了下来。别的老同志熬不住去走廊抽烟歇着了,他硬是灌了两罐红牛,蹲在地上半步都没挪。
别人以为他是在抢表现,只有李浩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在替陈哥找子弹。
陈正锋现在表面上还挂着“停职休整”的牌子,局里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但李浩不信那个邪,他认准了陈正锋是个顶天立地的铁血汉子,赵家和孙乾坤那帮人才是真正的毒瘤。
“自从上次在张明远副局长的遗物里翻出那张篮球队合影,我就算是摸出门道了。”李浩一边拿袖子蹭了蹭额头上的汗,一边在心里犯嘀咕,“这帮做贼心虚的老狐狸,就喜欢在犄角旮旯里藏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面前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箱,里面装的都是些孙乾坤当年用过的旧笔筒、旧茶杯,还有几个早就不走字的破怀表。
李浩一件件地拿出来,连茶杯的夹层底座都要拧开看一眼。
纸箱的最底下,压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子。盒子很有些年头了,原本是用来装印泥或者名贵印章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李浩拨开盒盖的铜扣,打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块干巴巴的红色印泥垫子。
换作平时,这盒子看一眼也就随手扔回去了。但李浩今天犯了轴,他总觉得这盒子拿在手里的重量,跟它内部的空间有些对不上号。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在盒子内部的底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有些发闷,不像实木那种厚实的响声。
有夹层。
李浩眼睛一亮,困意一下子飞到了九霄云外。他赶紧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摸出一把扁平的小改锥,顺着盒子底板边缘的缝隙,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里探。
“咔哒”一声轻响,底板松动了。
李浩屏住呼吸,用改锥轻轻一挑,那块薄薄的木板直接翘了起来。
在这个隐秘的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张早就泛了黄的彩色老照片。
李浩放下改锥,屏着气把照片捏了出来。
这是一张柯达彩卷洗出来的照片,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发脆了。照片上的背景,是一间装修得挺豪华的宾馆包间,厚重的红丝绒窗帘,桌上摆着茅台酒和中华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照片里一共站着五个人,都举着酒杯,冲着镜头笑。
李浩一眼就认出了站在最中间的那个男人……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溜光水滑,满脸都是春风得意和不可一世的傲气。正是年轻时候的孙乾坤。
站在孙乾坤左手边的,是个穿着肥大西装、脖子上还挂着大金链子的壮汉,那满脸横肉和眼角的刀疤,不是年轻时的赵天龙还能是谁?
另外两个站在边上的,李浩看着面熟,隐约记得是当年滨河市局和国土局的两个老领导,不过后来都因为犯事提前病退了。
李浩的眼神,最后落在了站在孙乾坤右手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这个人看起来跟包间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非常得体、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半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虽然他在笑,但那笑容显得很阴沉,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算计和城府。
而且,从站位上看,孙乾坤虽然站在中间,但他的身子却在微微向这个戴眼镜的男人倾斜,拿着酒杯的手也放得比这男人低了半寸。
这在官场的酒桌文化里,叫“敬着”。
连当年一手遮天的孙乾坤都要敬着的人,这是谁?
李浩绞尽脑汁在滨河市的那些老干部里搜刮了一圈,实在是对这张脸没什么印象。
他下意识地把照片翻了个面。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小字。因为年代久远,墨水已经有些褪色晕染了,但依然能清清楚楚地认出写的是什么:
“1998.4.10,滨河宾馆,留个纪念。”
轰。
看到这串数字,李浩的脑子里就像是有一口大钟被狠狠撞了一下,整个头皮顿时麻了。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日。
他虽然年轻,但他给陈正锋打下手这段时间,没少翻看陈国栋案的旧卷宗。老法医周伯安留下的原始尸检记录上写的明明白白:陈国栋是在1998年十一月十号,被人用钢管重击后脑致死,然后抛尸野猪河。而在此之前,1998年4月17日,第一机械厂发生了大规模流血冲突,工会主席李振邦被活活打死。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拍摄于四月十日……距离机械厂血案还有七天,距离陈国栋被害还有整整七个月。这是孙乾坤、赵天龙和这个神秘人物在动手之前,开的第一场策划会。
李浩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
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捏着的这张发黄的纸片,是一枚足以把滨河市的天给炸个窟窿的核弹。
“不能上交……”
李浩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专案组虽然是省厅督办的,但里面人多手杂,谁知道有没有孙乾坤埋下的暗线?万一这照片交上去,半路被人给“不小心”弄丢了,那可就全完了。
他哆嗦着手,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打开相机,把照片的正面和背面,甚至连那个紫檀木盒子底部的夹层,全都拍得清清楚楚。
拍完之后,他把照片原封不动地塞回夹层,把底板重新压实,连同那些旧茶杯一起,放回了纸箱里。
一切伪装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做完这些,李浩摘下手套,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凌晨一点半,老城区的一栋单身公寓楼下。
陈正锋这两天以“待命休整”为由,一直住在这个不显眼的旧宿舍里。
外面的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陈正锋没睡,他正坐在书桌前,借着台灯的光,一遍遍地复盘着今天法庭上的变故,以及孙乾坤那句“东西已送到老地方”和“老地方”三个字背后的深意。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压抑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
陈正锋眼神一冷,反手摸到了压在枕头底下的伸缩甩棍,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李浩浑身湿透,连雨伞都没打,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陈正锋松了口气,打开门锁。
“陈哥。”门刚拉开一条缝,李浩就泥鳅似的挤了进来,反手就把门给关死了,还顺手挂上了防盗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