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父亲的血。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父亲当年是被几个人按在这里打?他流了多少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眼睛是不是还死死地盯着这扇透不出光的大铁门?
所有的情绪像是在胸腔里爆炸开来,陈正锋的下颚线绷得死紧,但他硬生生地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转化为绝对的理智。
“拿棉签和无菌管,提取样本。”陈正锋的声音出奇的冷静,但张磊能听出那里面压抑着的滔天骇浪。
张磊赶紧打开手电筒,调到最弱的光档,用无菌棉签小心翼翼地探进那条缝隙深处,反复刮擦,然后装进试管里封好。
“陈哥,样本虽然提到了,但时间太久,DNA可能早就降解了。”张磊把试管收好,小声提醒道。
“只要能测出是人血,就足够证明这里发生过命案,就能把王振山那个‘没有证据’的谎言给撕碎。”陈正锋站起身,眼神在这片角落里来回扫视。
墙根处有血迹,说明当年父亲被逼到了这里。既然发生过激烈的搏斗,除了血,还会留下什么?
陈正锋拿着手电筒,顺着墙根慢慢往上看。
仓库的墙壁是老式的红砖砌成的,由于年久失修,墙皮脱落得很厉害。在距离地面大概一米五高的地方,墙面有一处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过。
再往上,是一根横跨整个仓库的承重水泥横梁。
这根横梁的一端,深深地嵌在墙体里。大概是因为当年的打斗过于剧烈,或者是日后的沉降,横梁与墙体连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巴掌宽的断裂缝隙。而在这个缝隙里,露出了一截用来固定横梁的、已经锈迹斑斑的粗大金属接头。
陈正锋的眼神,死死地锁定了那个金属接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接头上面,似乎卡着什么东西。
“张磊,给我垫把手。”陈正锋收起手电,走到墙边。
张磊立即走过去,扎下马步,双手交叉搭成一个踏板。
陈正锋一脚踩在张磊的手里,借力向上一跃,左手死死地抠住了那道断裂的水泥缝隙边缘,右手直接伸进了横梁与金属接头之间的狭窄缝隙里。
缝隙里全是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还有生锈剥落的铁皮。
陈正锋的手指在里面摸索着。
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异物。
那东西不在表面,而是被人极其刻意地塞进了金属接头最深处的一个死角里。如果不是亲手去抠,从外面打着手电根本看不见。
触感有些发硬,大概只有火柴盒大小,表面包裹着一层黏糊糊、油腻腻的东西。
陈正锋心里咯噔一下,两根手指夹住那个异物,一点一点地把它从生锈的金属缝隙里给硬拖了出来。
“找到了什么?”张磊在下面仰着脖子问。
陈正锋轻巧地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张磊的手电筒光束下。
两人低头看去。
在陈正锋戴着蓝色橡胶手套的掌心里,躺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扁平物件,外面紧紧地缠绕着好几层厚厚的油布。
这东西外面缠绕的油布,以前是工地上用来防潮防水的,上面沾满了机油和灰尘,所以历经二十年,虽然外面已经脏得看不出本色,但里面却没有完全腐烂。
“这是啥玩意儿?当年干活的工人随手塞的垃圾?”张磊凑近了闻了闻,一股刺鼻的机油味。
“如果只是垃圾,没必要裹得这么严实,更没必要塞得这么深。”陈正锋的眼神深邃得可怕,“在发生命案的角落上方,藏着这么个东西,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
陈正锋捏着那个小物件掂了掂,指腹在粗糙油布的边缘轻轻捻了捻。缠得这么死,里面绝不是废物。天黑路远,他没有硬拆,把物件揣进贴身的口袋。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包裹上没有刀痕,也没有拆开查看过的迹象。它被人用死力气一层层缠死,又被人用死力气塞进那道谁也够不着的缝隙里。
张磊盯着那只露出棱角的小包裹,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陈哥……这他妈是……”
陈正锋死死盯着掌心的物件,感觉心脏在这一刻漏跳了一拍。
那根本不是什么随手丢弃的垃圾,而是一个被人死死藏起来的秘密。
是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力气塞进横梁缝隙里的遗物。
二十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父亲陈国栋在面对一群穷凶极恶的歹徒和那个肩膀上挂着三颗星的内鬼时,知道自己走不出这个废弃的仓库了。
他拖着重伤的身体,退到墙角,在最后的时刻,用带血的手指,把贴身警徽和一份焦黑残页用油布死死裹住,硬生生地塞进了头顶那根横梁的缝隙深处。
他把真相,留在了最高的地方,等了一个能把它找出来的人,整整二十年。
“爸……”陈正锋紧紧地握住了那团沉重的油布包,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像是一条条盘旋的青龙。
他抬起头,看着仓库顶端那个漏着月光的破洞,眼底终于泛起了一抹令人胆寒的冷意。
“王振山,赵天龙,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耗子。”陈正锋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地狱使者般的判决意味。
“二十年前的遗物,该重见天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