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正匀速行驶着。这车没有任何警用标志，车身上还印着“福泽殡葬服务”几个暗色的大字，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晦气，路上连个愿意靠近的私家车都没有。

车厢里，光线有些暗。老法医周伯安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长衫，正小心翼翼地拿着保温杯，倒了一盖子热水。

坐在他对面轮椅上的，正是真正的刘建军。他今天被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旧衣裳，花白的头发也梳理过了，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老刘，喝口水，暖暖身子。”周伯安把水杯递过去，声音里满是安抚，“别怕，这辆车是我托老朋友借的。赵家那帮人就算把全城的警车都翻个底朝天，也绝对想不到咱们会坐这车走。”

刘建军用颤抖的双手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里。温热的水汽氤氲了他浑浊的眼睛。

“周法医……这回，我真的能把话说出来了吗？”刘建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敢确信的颤抖，“我怕……我怕还没到省里，就被人把嘴堵上了。”

“能。绝对能。”周伯安拍了拍老刘干枯的手背，语气坚定如铁，“正锋那孩子，为了给你铺这条路，把命都快豁出去了。前面不管有再多的妖魔鬼怪，他都在前面给你挡着呢。你只要记住，到了省厅的调查组面前，把你当年看到的，一字不落地说出来，这就够了。”

刘建军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纹，两滴浑浊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进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干瘪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

指挥中心里，陈正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安全。”

陈正锋心里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将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张磊，脸上的轻松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冷峻的面孔。

“鱼咬钩了，现在该收网了。”陈正锋敲了敲面前的控制台，“2号车的路线，我只在碰头会上告诉过五个人。赵家能这么精准地掐点设伏，说明这五个人里，有人把消息递了出去。”

“去查。”陈正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杀气，“查今天早上这五个人的内部通讯记录、电脑登录日志，包括他们去过哪里、跟谁说过话，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我倒要看看，这只鬼，究竟藏得有多深。”

“明白。”张磊立即站直了身体，转身大步走出了指挥中心。

与此同时，市局刑侦支队二楼的技术科办公室里。

早上九点多，办公室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在整理卷宗。角落里的一个工位上，技术辅警小吴正满头大汗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小吴是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平时话不多，存在感很低。但此刻，他的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屏幕上，是一长串复杂的系统后台代码。

“快点……快点删除……”小吴嘴里神经质般地念叨着，眼睛时不时地往办公室门口瞟。

他在清理今天凌晨用内网账号查询车辆调度信息的浏览记录。就在两个小时前，他通过一个境外的加密聊天软件，把2号车的路线图发给了一个备注为“Z”的人。

现在，局里大张旗鼓地搞诱饵行动，他知道事情肯定要败露，只能拼命地抹除自己留下来的数字痕迹。

“啪。”

重重地按下回车键，看到屏幕上弹出“清除成功”的提示框，小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软在椅子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就在他的手刚碰到水杯的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自己电脑屏幕黑色的反光里，站着一个人影。

小吴浑身汗毛倒竖，转过头。

在他工位斜后方的一排文件柜旁边，李浩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李浩的手臂上还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那是在康宁医院档案室为了保护证据被保安打伤的。他今天本来是回来交病假条的。

李浩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冰冷、陌生的眼神看着小吴。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往阴沟里钻的老鼠。

小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一哆嗦，水杯“当啷”一声掉在桌子上，水洒了一地。

“浩……浩哥，你今天怎么回局里了？伤好点没？”小吴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打招呼，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

李浩慢慢走近了两步，眼神从小吴那张发白的脸，缓缓移到他还没来得及关闭的系统清理界面的显示器上。

“手腕疼，睡不着，就来看看。”李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小吴，大清早的，你这满头大汗的，是做贼心虚呢，还是忙着擦屁股啊？”

小吴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浩冷冷地盯着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缓缓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陈哥。”李浩看着小吴绝望的眼神，一字一顿地说，“我在这边，逮着只老鼠。”